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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模糊的一點墨色,慢慢變得真切。視線里先辨出了那匹通體玄色的高大駿馬,隨后瞧清馬背上裹著氅衣的身影,竟是兩人共乘。
再近一些,發(fā)覺當先的那人,穿著格外笨重,披了兩重外袍,猶能看出其身量嬌纖,應當是個女子。而后面坐著的高大男子,只一身玄色勁裝,雙臂環(huán)過身前的人,松松挽著韁繩。
謝統(tǒng)瞪圓了眼,轉(zhuǎn)頭去看李穆,后者抄著手,站在一邊,一副老神在在模樣。
謝統(tǒng)一時不知能不能再看,終是沒忍住好奇與驚愕,復望一眼。那相偎的兩道身影,已近在眼前。
紫貂兜帽掩去女子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尖柔精致的下巴。而后面的太子裴策,正偏了頭,垂首湊近懷中人的臉側(cè),隔著紫貂風毛,不知是耳語了一句什么,還是輕輕吻了一記。
謝統(tǒng)倏地背過身去,一眼也不敢再看。
裴策知道江音晚近日總是難以安寢,特意帶她出來散心。
出門時,江音晚已披了一件鳧靨裘。然而裴策上馬前,又把自己的寬大鶴氅解下,裹在了她身上。那厚密精貴的皮毛曳在地上一截,亦毫不覺可惜。
一身勁裝襯出裴策的寬肩窄腰,蕭肅清舉。他身形利落,翻身上馬。
這駿馬是裴策的坐騎,于江音晚而言,實在過于高大。江音晚心中猶疑間,已有一條強勁臂膀從馬上探下,輕松環(huán)過她的腰,將她帶上馬背。
江音晚被駭?shù)眠B輕呼都發(fā)不出。跨坐馬背,雙手撐扶著金鞍邊緣,一動不敢動。
裴策將人攏在懷里,一手閑挽韁繩,一手摁著她的肩頭,讓她稍稍后仰,倚在自己胸前。淡聲道:“別怕。”
江音晚怎能不怕?她緊緊閉了眼,不敢接受這驟然升高的視角。那一張半掩在兜帽下的芙蕖小臉,早已失了血色,白勝云魄。
她雖生長于定北侯府,然而因先天不足之故,自幼病弱,不宜劇烈運動。父親又只是一介文人,不曾著意教她騎馬。至今上馬的次數(shù)寥寥,遑論是這樣高大健碩的神駿。
偏偏這時裴策長腿輕夾馬腹,催它緩緩前行起來。
江音晚從嗓子里擠出輕顫的一聲:“不……殿下,我害怕。您放我下去好不好?”
裴策不答。俊容清漠,抿著薄唇,只稍稍掣住韁繩,讓馬蹄前行更慢。名駒何時受困如此?卻不得不馴服于主人威壓,只鼻子里似不滿地輕輕噴息。
江音晚在他的沉默里,悄悄將眼睛睜開一隙。待適應了這高度,繃著身子回頭,去覷他的神色。
裴策倏地抬手,扣住了她的下頜,低頭湊近。江音晚本能地一瑟。然而男人只是近距離與她對視,靜眸蕭疏,嗓音低緩,又道了一遍:“別怕。”
江音晚長睫作顫,只知怔怔點頭。
裴策拇指指腹淺淺摩挲那秀潤的下巴,神情慵散,漫不經(jīng)心一般。再輕輕捏著轉(zhuǎn)回去,讓她目視前方。
馬蹄輕緩,金鞍上,隱隱一晃一晃。那寒風拂到面上,被兜帽遮去大半,只旖逗著縷縷柔軟風毛,在面上勾起微癢。
江音晚漸漸適應,舒緩了脊背。恰這時馬蹄所向是西方,她遠遠望去,腦海在目力盡處勾勒驪山輪廓,嗓音綿軟,問身后的男人:“殿下為何不去參與驪山冬狩?”
裴策隨口答:“今日該是二皇弟大展身手的時機,孤便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那語氣淡淡,透著疏懶。江音晚微微不解,歪著小腦袋,忖了片晌才回過味來。
今上多疑。江家獲罪,三皇子裴筠勢頹,而四皇子裴簡出身低微,陛下不愿見朝堂上太子黨獨大,此時唯有重新扶持二皇子裴篤。
她想起表兄裴筠曾同她道:“說句大不敬的話,自大皇兄羽翼豐滿的那一日起便注定了,權(quán)柄博弈爭斗,終有一日,不在幾個皇子之間,而將落到大皇兄與父皇之間。
“二皇兄與趙家也好,我與江家也罷,都不過是父皇牽制抗衡儲君勢力的棋子之一。”
那時江家鼎盛,三皇子黨在朝中亦已立足,表兄本該是春風得意少年郎,話中卻隱隱透出心灰意懶之意。
或許他本就從未想過要與太子相爭,也自知爭不過。只是朝堂上波詭云譎,并非人人時時都能看清局勢。且那九重之上的至高皇權(quán),如此惑人,即使他不想爭,總有人推著他爭。
何況攪弄風云的那只手,是皇帝。
江音晚在經(jīng)歷劇變后,終于懂了表兄話中那一縷嘆息。
翻手為云,覆手為雨,雷霆或是雨露,興或是亡,都只在紫宸殿上一念之間。這正是讓人心醉的皇權(quán)。
可惜這盤棋局,并非始終由陛下掌控,太子裴策,早已是此上變數(shù)。
陛下要用幾方勢力牽制太子,又偏偏生性過于謹慎,不愿棋子生出反噬的可能。先是削弱趙氏一族,而后警惕江家。她已推測出,無論定北侯府謀反案有何內(nèi)情,終是陛下默許了這樁慘禍。
君恩從不曾偏向哪家,而在于制衡,此消彼長,最終目的,是要將權(quán)柄牢牢攏于一人手中。
譬如今日冬狩,正是皇帝重新扶起二皇子的一個好契機。
若是當年不懂事的江音晚,聽到裴策方才的話,或許還會可笑地生出一些心疼——他騎射在諸位皇子中卓絕無匹,卻要將風頭拱手讓人。
可如今江音晚已明白,裴策是凌戾鷹隼,是狠辣孤狼,他那話里,何嘗有半分落寞?唯有掌控局勢的從容慵慢。
他暫斂鋒芒、韜光養(yǎng)晦也好,脫身在外、暗作部署也罷,都不是江音晚能操心的。
江音晚沒有多問,只是道:“那真是可惜。還記得去年冬狩,殿下拔得頭籌、英姿勃發(fā)的景象。”
“哦?”她聽到身后裴策一字一字平淡輕吐,寡涼不含情緒,“孤還以為,你只看到了三皇弟。”
江音晚微怔,不明白他這時提起表兄裴筠是何意。只好蘊起乖順的淺笑,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表兄在騎射上,向來遜色于殿下,去年竟能獵得一頭麋鹿,也算難得了。”
“表兄。”裴策極輕地笑了一聲,玩味似的,悠悠重復了一遍她的稱呼,慢條斯理。
青梅竹馬,表兄表妹。真是不錯。
第19章 吻 咬唇
江音晚不解其意,綿軟低弱地“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