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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杖遠(yuǎn)重于臀杖,施于背脊。脊杖百,率多死。
沒了舌頭的人,掙扎哀呼著,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鮮血從口中肆意地騰起,濺出,伴著他們被拖行而去的身軀,雪霰般灑了一路。
慘月下,隱隱可聞?wù)刃搪暵暎啦徽摗T褐械娜耍嫔曰覕∪缂垼砬殂ぶ聊救唬谶@肅殺朔風(fēng)里,只覺得魂魄都已被卷攜著散去。
裴策長睫微垂,寡涼的眸,輕瞥了一眼地上伏跪著的身影之一,是檢舉紅萼的那名婢女。
她腦中未及反應(yīng),脊背先本能地一緊。侍從已意會而動。
那婢女只見寒芒逼近,緊接著口腔里血腥味彌漫,濕熱噴出。劇痛,漫卷而來。眼睜睜看著一團(tuán)血霧被甩到人群前,竟是自己的舌。
那些字眼,說不得。即便是轉(zhuǎn)述,亦該避諱。
裴策的目光,最后落在王管事的身上,依然涼薄疏淡,不含情緒,王管事卻渾身劇顫,四末虛軟,從尾椎骨一路麻到了天靈蓋。
王管事該慶幸,他稟報還算及時,為自己撿回了一條性命。最終以御下無能之過,被賞了五十大板,發(fā)落到京郊的莊子里。
裴策轉(zhuǎn)身又往歸瀾院去。這一夜的狼藉,李穆吩咐眾人對江音晚緘口不許提。
江音晚喝了太醫(yī)開的藥后,漸漸開始退燒。黎明時分,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
然而眼皮沉沉,只睜開了一線,看到床尾的羅幔上,薄薄晨曦投下菱花窗格的疏影。床畔坐著一道人影,清謖如松。
她很快又無力地闔上了眼,昏昏睡去。
一病纏綿,江音晚的燒,斷斷續(xù)續(xù),幸而沒再燒得滾燙。意識也不得清明,時眠時醒。加之藥里有安神的成分,更多時候是睡,或處于半睡半醒間,隱約能聽到周遭的動靜,卻睜不開眼。
白日里,她短暫地醒過一次,不知是什么時辰,看到青蘿端著一個透影細(xì)白瓷的碗,里頭盛著紅棗蓮子粥,正要喂她。
不遠(yuǎn)處,兩個面生的婢女雙手捧著什么,正從落地罩外走進(jìn)來,低眉順目,腳步無聲。
江音晚本想說自己吃便好,卻發(fā)覺渾身沒有一點力氣。安安靜靜由青蘿喂完了一碗粥,嘴里嘗不出任何味道,再度迷蒙入睡。
徹底的退燒,是在三日后。太醫(yī)診了脈,道此一遭已無大礙,只是中氣不足、陽微陰弦的內(nèi)癥,還需好生將養(yǎng)。
因藥效之故,江音晚仍未醒,一直睡到了晚間。
夢里不知今夕何夕,還道是在從前的閨閣。亦是一場病將愈,苦澀的藥氣未散,她不喜歡。纏枝蓮紋螭耳熏爐里,沉水蘅蕪香氣初透,輕煙只淡白的一縷,似有若無。
躺在架子床上,抬眼便看到一窗月色如水。窗上糊的是軟煙羅,雨過天青的顏色,蟬翼樣薄薄一層,映著月下橫斜的花枝。
外頭腳步聲起,丫鬟要通報,卻被攔住。來人腳步輕輕,見她未睡,才溫柔地出聲:“囡囡,身上覺得怎么樣了?”說著,掌心輕覆上她的額頭。
江音晚額上察覺到溫涼輕柔的觸感,真切不似夢幻。她不由微微偏頭,在那掌心依戀地蹭了一蹭,喃喃出聲:“大伯母。”
裴策神色莫辨地收回了手。
他掖了掖江音晚肩頸兩側(cè)的錦衾,從床頭挪到床尾。拔步床的首尾,各有一金絲楠木小柜在側(cè),床尾的柜上,正放置著各色外傷藥。
輕輕將她腿上的被衾掀起至膝,露出兩截纖細(xì)修長的小腿。膝上的傷口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他從一片瓶瓶罐罐中,揀出一個黃地粉彩勾蓮的小缽,一點點涂抹在錯雜的傷痕新痂上。
小腿上,淤青見淡,不再觸目驚心。仍是那個白瓷瓶,倒出少許在掌心,輕輕揉上。
小腿在他的掌下,過于纖細(xì),仿佛可以輕松折斷。美玉琢溫潤,文人愛摩挲把玩,而他此刻掌心觸感,較羊脂美玉更勾人流連。
那幾塊烏青斑斑,脆弱堪憐。會輕易破碎的,恰最能挑起人心底的幽晦念頭。腦中那一根細(xì)若游絲的弦,在崩斷的邊緣。
裴策終于上完了藥,慢慢將被衾合攏,卻在錦衾即將遮住那雙玲瓏玉足時,停下了手。
夜色沉釅,四周太靜,唯有江音晚的呼吸清淺。羅帳濾得燈燭昏昧,帷幔內(nèi)這一方小小天地,似縱容人所有旖思。
裴策側(cè)坐在床畔,握住了兩截細(xì)瘦的踝,將那小巧的雪色玉脂,慢慢牽引到身前,一點一點,抵上玄色云錦暗紋的裳。
第8章 慌 心漣
墨色云錦柔滑,然而同色絲線繡出繁復(fù)章紋盤踞其上,不免有些堅糲。
江音晚在絲絲麻麻的疼癢中醒來,人還恍惚著,不自覺往回蜷了蜷,卻被強(qiáng)勢扣住。
夢中那一窗軟煙月色散去,她漸漸看清眼前盤金繡螭紋的帳幔,和坐在床尾的裴策。玄衣玉帶,望之分毫不亂,冷倨矜然。
江音晚有些懵懵地多看了他一眼,隨后猛然有所意識,用了力往回縮。然而那點力道著實不算什么,被輕易壓制。
她的思緒這才徹底回籠。移開了視線,望著卷云暗紋的幔頂,不再試圖掙脫。裴策要做什么,自己都該順從的。
然而心底,還是有一縷一縷的慌與疼漫上來。裴策落在她面上的視線,存在感如此強(qiáng),更讓她心間燒灼如麻,終是鼓起勇氣投去一眼。
四目相對,江音晚撞入裴策眼底的清明。
他面色始終清寒不亂,仿佛永遠(yuǎn)是那個威嚴(yán)寡漠、高倨自持的太子。唯有緩緩下滑的喉結(jié),泄露一線瘋狂。
他偏偏要逼視著她,用這樣矜淡冷邃的目光。江音晚更覺出一種難堪。
江音晚拉高了被衾,將自己的臉完全蓋住。一片漆黑里,她睜著眼,任淚水漫漶了視線。一顆心寸寸沉下去,如緩緩墜入冰湖。
漫長的時光后,裴策終于松開了對她的桎梏,起身撩開帳幔。江音晚聽到腳步漸遠(yuǎn),朝著湢室的方向。
她慢慢把被衾拉下,怔怔望著幔頂,雙目空茫。呼吸間,不是夢中的沉水蘅蕪,而是淡淡瑞腦香氣。
此香又喚龍涎,乃“沉檀龍麝”四大名香之一。此刻鼻端的龍涎香中,混雜了隱約麝氣。
又過了不知多久,江音晚聽到裴策從湢室出來。她仍怔忡對著虛空,恍惚渙散。余光里那道高大身影已換了一身軟緞寢衣,復(fù)在床尾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