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研小女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很快,很快走到街尾。
她再也無處可去,同時精疲力竭,絕望的情緒一瞬間將她湮沒,眼前一片黑,最后一絲力氣也被抽走。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多一具被命運推向絕境的軀體,那些人遠遠看上一眼,又各自散去,無聲無息。
這些日子以來,當下是她睡得最安慰最滿足的一覺。
她以為她已然死了,入了地獄或是天堂,再不為人事煩惱。
但怎奈耳邊有“地獄小鬼”吵得厲害,嘰嘰喳喳不停,“怎么睡了這么久還不醒來,人搞成這個樣子,我怎么好帶到二爺跟前。”
另一人說:“千萬不要,讓二爺知道了,剛養好的傷又得壞事。”
“那依你看,能藏到什么時候?”
“多一日是一日,哪有人一睡不醒的?”
她渾身酸疼得厲害,睜開眼看四周,不知幾時被安頓在四面灰墻的農家院,門口只掛著一道爛棉絮做擋風之用。那兩只小鬼就是隔著簾子啰嗦,才讓她聽了個一清二楚。
嗓子難受,她也沒力氣大聲喊人,見床邊一只茶杯,便抓起來敲桌面。
外頭兩人當即忙活著把這家媳婦找來,沒多久便推進來一位穿紅襖的年輕婦人,扭捏著搓著手,操一口山西話問她,“妹兒睡醒了?有……有啥想吃的,額去弄。”
云意撐著手臂坐起身來,一開口嗓子如破鑼,“我餓的厲害,得讓我進些米粥。天冷,還勞你給我一件暖和衣裳。”
小婦人忙不迭點頭,“你等著,額給你去弄去。”這就要走,鬧了半天,云意連一口水都沒喝著。
外頭,有人隔著簾子扯嗓喊,“二爺沒事,夫人放心,千萬養好身子,等夫人身子好了,屬下再去稟報二爺。”
“查干?”
“是是是,正是屬下。”
“我身后或有追兵,你需盡快派人往南去,小心為上。”她的聲音極輕,查干需豎起耳仔細聽才能分辨清楚。
“夫人放心,已有人出城善后。”
“曲鶴鳴他……沒能回來……也再回不來了……”
查干漢語不好,她并未直白說出個“死”字來,他卻能聽出她語中悲切,行軍打仗的人,這些話聽得多了,也能猜出大概。“我……我出城去找。”
旁邊另一人推搡他,“你出去,留下這么個事兒,我怎么跟二爺交差。”
查干道:“那就你去——”轉而又同云意說,“夫人,這是我兄弟德瑪,剛從特爾特草原來,還不懂事,夫人見諒。”
云意問:“幾時讓我見二爺?”
查干為難道:“夫人且養一養,二爺如今也不大好,屬下擅作主張,是怕二爺見了夫人又是心疼難過,這……二爺的身子著實經不起了。”
“知道了,你去吧——”得知他近在咫尺,她心中反而平靜。懸著的心終于落下,見與不見不在一時。
第二天晌午查干跑來說:“曲大人已經帶回來。”
“還沒跟二爺提?”
“不敢提,更不敢私下收斂。”曲鶴鳴的死訊層報上去,陸晉總要追問原因,這一說就該涉及云意。
她歇息兩日,已然好過許多,“你等著,我換身衣服就隨你去見他。”
查干木著一張臉在門外僵立,有許多畫面他一生都不愿多想,譬如昨日,他在山谷里找了一整晚,最終追著路邊散落的衣裳鞋襪,在狗窩里找到幾處讓野狗吃得精光的人骨。拼拼湊湊才整理出大半個完整軀體,渾身上下也就頭顱尚存,能依稀分辨出這便是二爺身邊最得力的曲鶴鳴曲大人。
亂世浮生,生生死死他經歷的多了,今日來的新兵,明日就橫死沙場。但他與曲鶴鳴十幾年前就認得,他不喜歡他身上那股酸腐文人的派頭,曲鶴鳴看不上他們這幫子大字不識的關外武夫。但兄弟是真兄弟,感情是過了命的感情。
他仿佛自出生起就不曾哭過,直到昨夜,他親手拼出他,過后獨自一人躲到山坡后大哭一場,嗚嗚咽咽讓月亮笑話。
想想真是沒臉,恁大個人了,哭得眼淚鼻涕滿臉,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
簾子被撩開,他急忙轉開臉,藏起通紅的眼眶。
云意找這家媳婦借了一套干凈衣裳,一水兒的大紅底子綠頭巾,能找出頭繩兒來扎上兩股麻花辮就算簪了花。要不是一張臉長得過于嬌媚,乍看下可真與當地農婦沒兩樣。
但她根本不在意這些,西北的風干冽如刀,高粱地里一片荒蕪。驢車與她擦身而過,丁零當啷響一路。
她跟著查干一道出現在陸晉面前時,他胸上還裹著繃帶,只在外頭罩一件厚實衣裳,坐在炕床上與人下棋。
這屋子并不比云意住的好,除開四面墻一張炕,再沒其他。
陸晉執黑,一粒子提在指尖,大約知道是查干來,漫不經心要與他閑話,甫一抬眼卻瞧見他身后的云意,瘦小的身體裹在厚重的大棉襖里,成了個滾圓模樣,精致俏麗的五官被紅頭繩綠頭巾襯得艷俗,卻偏偏成就他一生永難忘的場景。
淚水滑過面頰,默然打濕了衣襟。她自進門起就含著哭,現下落了滿臉,活像個受了委屈的新媳婦。
千里追夫,到跟前來卻顯得滑稽可笑。
他手上的黑子落地,打破了沉默凝滯的時間。
她忍著淚,深呼吸,緩過最酸澀那一刻才說:“家里不大太平,我待不住,就跑出來找你。二爺別怪我任性……”
他仍呆坐在原處,只不過紅了眼眶,沉沉如夜的眼,再沒能離開她。
其余人都自覺地退了出去,將久別相逢的悲喜都留給他們。
陸晉低頭抹一把臉,把眼角濕潤都抹凈,適才站起身來,故作輕松地與她寒暄,“吃飯了沒有?我叫廚子給你現做,這兒有一味吃,叫饸烙面…………”自己也沒料到,到最后依然走進顫音與哽咽的陷進里,不能自拔。
他抬手遮住雙眼,停了停,緩上些許,然而再開口還是哭腔,一時窘迫,不得不轉過身去背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