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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發笑,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你瘦了,也老了。”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神變了,再不是當初在龔州與他一路斗嘴的小姑娘。
“曲鶴鳴,你是瘋了還是傻了?”
曲鶴鳴抬眼望前路,悵然若失,“我跟二爺說,你一定會來。二爺不信,但我信。”
“什么?”
“我一直等你——”
“曲鶴鳴…………”
他笑著說:“我猜中了,二爺輸了,我真是高興。”
風被利刃刺破,箭快過風,凌空而來。
被大雨洗凈的山林突然間殺聲四起,嘈雜的馬蹄聲踏得大地都在顫抖。
賀蘭鈺的人馬日夜兼程追趕上來,為首之人射出一箭正中隊尾。當即有人倒下,馬也驚了嘶鳴著跑向樹林。
“竟然如此之快。”曲鶴鳴暗自咬牙,一夾馬腹往前猛沖。
他們人困馬乏而對方都是精兵,兩隊人的距離很快縮短,眼看就要落進兵戎對峙的僵局。那少年一拉韁繩橫刀立馬,“曲大人先走一步,我們墊后,收拾了這幫南蠻子再見。”
沒時間推辭,曲鶴鳴留下一句“自己小心”便猛抽馬鞭,趕馬瘋跑。他整個身子壓得極低,幾乎是罩住懷里的云意。
眼看他就要消失在驛道上,后頭為首之人再一次搭弓射箭,利箭自拉滿的弓弦飛向曲鶴鳴后背,轉眼間便于沉沉下落的夜幕中消失無蹤。
腥風血雨都留在身后,他一心一意護著她,拼盡了全力,愿命中能有一刻得她青眼相睞。
耳邊的風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割著耳廓。不知跑了多久,云意只覺得身上的人越來越重,把住韁繩的手也眼看著失去力道慢慢下垂。
眼前是空寂的山谷,馬兒跑得精疲力竭,已不聽命令踱步跑去山邊吃草。她試探地呼喚他,“曲鶴鳴,曲鶴鳴你怎么了?”
沒等來他回應,卻等到他大叔一般轟然倒塌,連帶著她一起滾落地面。
好在地上的土松軟,她跌一跤也沒大礙,自己撐著身子爬起來,低頭拍灰時才發現,原本沾滿雨水的衣裳不知幾時被血染紅,大片大片嫣紅的色塊如同大麗菊一般開在青色綢緞上,紅得觸目驚心。
“曲鶴鳴!”她慌了神,去拖拽神志不清的他。
曲鶴鳴再是瘦弱,也終究是個男人。她費勁了全身力氣也拉不動他分毫。她扶起他上身,一不小心便沾了滿手血,太多刺目的猩紅更令人手足無措。她觸到他背后一根長箭,扎進肉里,刺破了肺葉,血流如注。
“曲鶴鳴你醒醒,你醒來告訴我該怎么辦,我要怎么樣才能救你。”一片詭異又和諧的死寂,耳邊聽得見山間的風,樹上的葉,原野中奔跑的野兔,溪流里自由的魚,以及悲不自已的云意。
她正在失去他,在她最脆弱的時候。
“別……別哭……”他艱難地睜開眼,眼前模糊,但并不妨礙他看著她,靜靜的沉默的,一如往昔。
云意自背后扶住他,搖頭否認,“我沒哭,你快起來,起來去找二爺把傷治好命留住。”
“我不能了……”失血太多,他在她懷里止不住地冷顫,“你順著這條路向北,記不記得烏蘭城外破茶棚?向西是鳳臺鎮,二爺就駐扎在鎮上,他見了你,必定是高興的。”
眼淚模糊了視野,她哭著拒絕,“別想著就這樣打發我,我這就領你去找大夫,一點點小傷裝什么生離死別,起來……快起來……”
“你得趕緊上路,小刀那孩子撐不了多久。你才是最緊要的,我為二爺做事,雖死猶榮。”
“我不管……我不管……你那么討人厭,怎么能就這樣……我會恨死你的,我一定會恨死你的……”
她說恨他,他反而高興起來,虛弱地描畫出最后一個笑,“我說你一定會來的,二爺當初還不肯信。你瞧,我沒猜錯,你一定會來,我知道你……我知道的……”起初是單純的得意,末尾是凄惘與落寞,他心里的疼痛蓋過肺部的傷,永世相隨。
他的囈語更如同自我告慰,他提起一口氣,剛想要開口,頂不住咽喉里涌出血,隨著他一陣咳嗽全然噴濺在她臉上。
“你說那些都是假的,但是……但我是不信的,我不信…………”
他的夢停留在烏蘭成余宅一方小院中,她與她談詩品畫,撥弦對弈,他自以為找到今生摯愛,然而她卻說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個虛妄無情的夢。
但他不信,從來不信。
她哭著求他,“別死……曲鶴鳴我求你了……別離開我,我害怕,我承受不起……”她不想告別,不想懂事。誰知道為何情緣總是短,為何苦難總是長。
她想回家,卻突然間記不起她的家在何處。天地茫茫,踽踽獨行,何處是歸路。
他太累了,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想要斗膽伸手摸摸她的臉,但才抬到半道就已沒力氣,徹底跌落下來。
“快走——”他的聲音細不可聞,他的氣息也就此停頓。
他的夢,就此斷了。
夜幕下只剩漆黑一片,山間又下起小雨,似乎是白日里老天爺沒發完的脾氣。曲鶴鳴的身體已涼透,馬兒也已經吃得飽肚。她沒辦法收斂他,只能拖到山坡下,蓋上樹枝與落葉做好標記,等來日再謝。
眼淚流干了,似乎也再不能言語。她牽了馬再次出發,孤身一人月下潛行。
她清晰地記得,他反反復復說,我說你一定會來,但二爺不信,你看還是我猜中。
她來了,他卻走了。
這世界來來往往,都不過孤身游弋。
☆、第123章 許諾
一百二十三章重逢
她走了一夜,同時被負疚折磨一夜,似行尸走肉一般毫無知覺。日上中天時抵達鳳臺鎮,這時候她已經一整夜未曾進過一粒米、飲過一口水。她半邊是泥,半邊是血,發髻已經散了一大半,頭發被血水凝固,緊緊黏在面頰。蓬頭垢面,瘋癲無狀。
鳳臺鎮只有一條能過馬車的街道,云意牽著馬從南走到北,她的速度很慢,期間不斷與街道兩旁或好奇或害怕的商販對視,圍觀之人戰戰兢兢,而她拖著孱弱的身體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行,仿佛走完這條街,她便再不會往前多走一步。
嘴唇干涸開裂,她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卻嘗到腥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