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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人人都驚,陸占濤派了副將下坑,光是挖開的坑洞就有五米寬,里頭層層疊疊堆砌的都是黑乎乎不成樣的銀錠子。
副將撿出幾個還能看得過眼的送上地面,陸占濤拿來細看,因藏得不夠嚴實,銀子已經銹化發(fā)霉,表面坑洼不平已成蜂窩狀,還有的銹到了里頭,根本看不出是金是銀。他一怒之下合起掌心,兩只銀錠子或是因銹到中空,一使力就在他掌心里碎個徹底。
他不信,吩咐屬下,“挖,往下挖,埋了那么多,總有好的!”
身后,有都督府來的文臣低聲感慨,“咸通九年,河南大旱,饑民無數。百官奏請圣上開私庫,賑濟災民,未允。河南河北餓殍遍地,易子而食,慘不可聞。又咸通十一年,遼東戰(zhàn)事頻繁,國庫空虛,兵部侍郎曹鳳召跪求圣上撥付糧餉,圣上道,私庫的銀錢絕不能輕易予人,后遼東二十年不穩(wěn)。如今千萬雪花銀,都成了石頭都不如的東西??杀?,可笑,可憐,可嘆啊!”
隔得太遠,云意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想象他臉上悲憤無奈的神情。她這一生未曾做過百姓,不知百姓如何苦,卻也能從他們一張張悲苦的臉上尋找對皇家對世道的恨。
為何有人荒淫無道卻能縱情到老,為何有人生來命賤苦苦求生。
這都是未解的謎題。
顧家沒有了,下一個輪到誰?又該有什么樣嗜血好殺的開國君王,接下來又是如何荒誕不羈的昏君故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竟沒人想過要就此結束這樣無窮無盡的循環(huán)。
她拉一拉披風,在這樣沒有風的午后,裹緊了自己,頭一次認識到,她原來是罪人,她飲酒作樂,滿身珠寶,宮外萬千人無米下肚,橫死街頭。她背負著屬于皇權的原罪,不可抹殺,不可原諒,卻又無人審判。
云意低下頭,同身邊的德安說:“去告訴二爺,我先回營地。若是不放心,叫巴音跟著就是。”
走出一里地,似乎還能聽見身后眾人悲喜,爭來斗去,誰能料到是這樣的結果?寶藏在此,銀子在此,卻令人失望絕望不能自已。
有沒有人哭呢?為這些本就不屬于自己的錢財。
她獨自一人,悶悶坐上一下午。等陸晉回來,已是入夜時分。
他拖著滿心疲憊,未等她開口,便自行說出結果,“撿過了,能用的也就一萬兩,其余都爛透了只能照舊埋進土里。”
云意未能答話,依舊呆呆似一尊玉像。
陸晉找來一只圓凳坐在她身邊,喝著桌上半涼的碧螺春,面無表情地說:“明日啟程回京,你還有沒有話要同你舅父說?!?
云意搖搖頭,“并沒有什么可說的,來日兵戎相見分出高低之后,再見不遲?!?
陸晉似乎沒能聽進耳里,彎腰弓背,整個人沒剩下多少力氣,長嘆一聲,問道:“你如今,心里想些什么?”
“我?我在想一連倒了三頓的鴿子湯,是不是太浪費。”
“你心底里在笑我傻吧,處心積慮,結果都是無用功?!彼哪抗庵敝笨聪虻孛妫哉Z中充滿了頹喪之意。
營帳里只點了一盞燈,孱弱渺小,不堪重負。
云意低眉深思,這是個極難回答的問題,過輕或過重,都要令人心結難解。她轉而去談過去,“我從前恨你入骨,如今也放開去。人生本就被執(zhí)念左右,你我都非圣人,又如何能夠跳脫紅塵?也許正是因為執(zhí)念、貪欲,才令你我掙扎著活到現在?!?
“萬事到頭一場空?!?
“幾時到頭?未死之前就不能停,一停就是死。”她伸出手來,搭在他寬闊厚實的手背上,定定道,“人在路上,身不由己。結果不算壞,一人分上五千兩,皆大歡喜,滿載而歸?!?
陸晉抿著唇,不說話。
不能理解,他為一堆腐化發(fā)霉的東西,無數次對她下手,無數次卑劣的表演,無數次惡毒的計謀,都用在她身上。
到頭來拼拼湊湊一萬兩,她卻成了他的妻,何其諷刺。
他握住她腳踝,輕輕去碰曾經的傷處,低著頭,壓著嗓子說:“回京城,咱們就成親?!?
她卻說:“你爹什么都沒得到,陸寅也沒半點好處,該靠你還得靠你,這結果比先前預料的任何一種都好。你又何必…………”
“我恨……我逼肅王去套你話,毀了你們的兄妹情,再為阻你脫逃,一箭射穿左腿,落得陰雨天疼痛難忍的毛病,過后害你落進陸寅手里,孤身闖進西陵,最終,連成婚也是以物易物。我是恨我自己,口口聲聲要對你好,到頭來做的一件件都是錯?!彼椭^,紅著眼,不敢看她。
她勾起唇,淺笑低眉,溫柔似水,“肅王想要的東西我沒能給,我受過傷,你也為我割過肉,人生在世總有鞭長莫及之時,我不是三歲稚童,不知自救。至于婚事……確實不甚光彩,二爺千萬記得,要一心一意對我。否則,我可不是好惹的,我是河東獅,山中虎,吃人不吐骨?!?
“好——”
“若世上還有先祖寶藏該如何?”
他抬起頭,終于能坦然與她對視,“金山銀山都比不過你,云意,你才是世上最可貴寶藏。”
“那五鬼圖是什么?”
他愣了愣,沒能答上來。
云意笑著指一指老天,“是命呀,費盡心思指引著你這個壞心眼的木頭腦袋找到我?!?
陸晉道:“五鬼圖還是五鬼圖,我的欲引導我按圖索驥。我卻走錯無數岔路,更沒能看清這一路要找的究竟是什么?!?
云意張開雙臂,輕輕環(huán)繞在他肩頭。
今日換她以保護者姿態(tài),撫慰他落空又被填滿的心,“你的路還很長,不過不要緊,我會陪著你一起走。翻山越嶺,跋山涉水,不論前路多少荊棘坎坷,你要記得,還有我?!?
“好,我記得?!?
“記得什么?”
“記得山長水遠,有女諸葛一路同去。”他亦回抱她,下頜靠在她瘦削單薄的肩膀上,前所未有的心安。
依舊是這一夜,陸占濤未能入眠。
手中捏著千挑萬選一錠完好的銀元寶,心中恨玄宗昏庸,橫征暴斂為充私庫,子孫后代無一堪用,萬里江山拱手讓人。而今居然連銀子也藏不好,千萬雪花銀全成了無用之物。
“昏君昏君昏君!”猛地一扔,銀子砸中屏風,滾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