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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意長嘆道:“是我害了你們。”
鶯時咬咬牙,繼續說:“奴婢當時想著殿下既已去了,奴婢若真說些什么,往后就算到了下面也無顏相見。奴婢…………奴婢就算死,也一個字沒說…………”
云意握住她布滿瘡疤的手,安撫道:“你死里逃生,我又怎能再疑心于你?即便是有人受不住吐口,也無妨,這樣的世道,能保住性命我便替他們高興。”
“殿下放心,即便有人挨不過大刑,也說不出什么要緊的東西。公主落水,是多少雙眼睛看著,編也編不出來。至于圖的事情,世上活著的還有幾個人知道?哪能讓奴婢這等人曉得?招出來也都是胡話。”
云意道:“那……德安與德寶,一個南下江北,一個去往京城,這事…………”
她看得十分清楚,她提到德安與德寶兩兄弟時鶯時瞳仁猛然一縮,埋藏在伸出的慌張與無措突然閃現又突然消失,讓人猜不透這里頭藏著什么秘辛,謎底究竟是什么。
鶯時流著淚,一個勁搖頭,“奴婢什么也沒說!奴婢發誓,但凡多說一個字,都讓奴婢天打五雷轟!”
誓言說出口,反倒讓云意無地自容,她連忙勸慰,“你我私下說話罷了,何苦立下如此重誓。”
她心中煩悶,囑咐鶯時專心休養,便不再過問其他。
但她未能料到,深夜有客登門。
程了了梳著溫柔嫵媚的墮馬髻,發間綴銀鳳鏤花長簪,上身穿煙霞色的牡丹紋褙子,腰下是五彩緞面六幅裙,天漸漸熱,她卻一連三日都穿著荷花立領,將一段雪白纖長的脖頸遮得嚴嚴實實。
這一身光彩照人,風流艷麗,與她往日裝扮大相徑庭。
挑了簾子進來,頭一件事是告罪,“深夜前來,多有打擾,還望夫人不要怪罪。”
云意覺著好笑,只管望著她,耐著性子等她演下去。
她自尋了一張圓凳落座,隨她來的圓臉丫鬟抱著琵琶低著頭一言不發立在她身后。
聽她說:“早幾日在席上唱過一曲,聽聞夫人好奇,便想著彈上一曲唱與夫人聽。”
自哪一處聽來?這府里一個個都是鋸了嘴的葫蘆,誰又有閑心背后傳話嚼舌根呢。
云意微微頷首,露出些許笑意,“程姑娘有心了。”她既不答應,也不拒絕,是宮里應酬人時慣常的做法。你要自輕自賤是你的事,橫豎她從沒開這個口。
程了了捧起琵琶,一手撥弦,應聲唱道:“無限風流疏散。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明日聞津鼓,湘江上、催人還解春纜。亂紅萬點。悵斷魂、煙水遙遠。又爭似、相攜乘一舸,鎮長見。”
這一曲只唱半闕詞,便有人間纖素手,將琴音落定。
半生愁苦仿佛都隨琴聲,緩緩襲上心頭,她靜靜看著座上碧云之年的少女,一時更覺苦澀,因而低眉輕吟道:“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她這一生,仿佛已在這一闕詞里訴盡。
“姑娘有心事?”云意低聲問。她手里捏著一柄小團扇,慢悠悠搖著風,團扇上豆蔻年華閨中女正提著繡球逗弄一只虎斑貓。
看清后才知諷刺,心似琉璃,慧極必傷。程了了抱著琵琶,如同抱緊此生僅剩一點依憑,發出聲來,依然美妙,“妾身明日一早便要啟程,今夜實則是來辭別夫人。”
云意道:“人生路漫漫,姑娘保重。”
程了了心有不甘,“夫人不想知道妾身要去何處么?”
“自來處來,往去處去。萬事自有因果,何須深究其中。”云意胡亂捏出一段禪語,仿佛已將話題說盡,又仿佛什么也沒說。
程了了顯然讓她噎住了,醞釀多日的說辭也沒機會再出口,只能無奈笑道:“夫人是有大智慧的。”
“曲是好曲,詞是好詞,可惜我不是曲中知音。”云意搖一搖團扇,勾唇淺笑,程了了纖細指尖一時出力,險些被琵琶弦割出血。
她長舒一口氣,搖頭嘆,“二爺低估了夫人。”
云意挑眉,坐直了身子欣然道:“程姑娘走后,恐怕我在再也吃不到那樣道地的杭幫菜,想來著實遺憾。”
“此一別,妾與夫人恐再無相見之日,萬望珍重。”她盈盈起身,抱著她的琵琶,遠離傷心地。
☆、第32章 局勢
第三十二章局勢
至此,程了了此人仿佛乘風散去,來時也匆匆,去時也無需留,似煙塵亦如落花。
而云意坐在院中,對著滿地的海棠花,呆呆靜立一轉眼就是一天。
興許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臨近夏至,天氣越發濕熱。
云意要的東西,曲鶴鳴很快送來。恰好她桌上還有幾張舊帖未來得及收拾,讓他搶到手里翻來覆去琢磨個透,到最后心服口服,“你這字寫得,真跟徽宗一個模子。怎么練出來的?”
抽回他手里一沓字帖,一一疊好了都收進檀木匣子里,云意適才轉過身來說道:“早年間父皇癡愛徽宗文墨,我為討父皇喜歡,就這么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練出這么不倫不類的一筆字來。學得再像又如何?總歸不是真的。”
“要真能臨一帖,再尋個厲害匠人將紙張作古,你這字……嘖嘖,定能以假亂真。”他就這么信口胡謅的一句話,云意也不曾放在心上。因心中念著京城局勢,總忍不住要打聽。
“你們近日都忙些什么?我看二爺好幾日都不曾現身,忙著要打仗不成?”
曲鶴鳴道:“月底出征,要去龔州會一會順賊兵馬。”
云意神色一凜,“京里如何了?南京要立新帝了嗎?”
“早著呢,各處都在鬧,要么真刀真槍實干,要么就隔江罵娘。哪哪都不消停,你要想打聽事,晚些時候直接跟二爺說,我要說得多了,還得挨板子。”他站起身,襯著她愣神的檔口,再深深看她一眼,如同久旱逢甘霖,滿足至極,“得,事情辦妥,我得走了。萬一撞上二爺,又得挨罵。”
云意笑著問:“二爺罵你做什么?”
他一時無言以對,硬扯出一句,“罵我偷懶不干活唄。哎……你是不知道,近幾日軍營里忙得暈頭轉向,一開拔更是要命。算了算了,跟你啰嗦這些干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