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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鋒破開了皮囊，她的血自鋒刃流向劍柄，直到沾上曲鶴鳴指尖，依然藏著一片溫?zé)帷ｊ憰x的話她無法回答，害怕一出聲就破了扯起來唬人的膽兒，再沒有勇氣撐起這一副傲然鐵骨。不懼生死從來與她扯不上關(guān)系，她是貪生怕死的小鬼，只求亂世茍活。

“子通，冤有頭債有主，她不過是拿話激你罷了。”子通是他的字，這些年甚少被人提起，陸晉既說出口，必是鄭重。

但曲鶴鳴仍是恨，恨得渾身都發(fā)抖，不能自持。顧云意有一張巧嘴，善言辭，能說的你飄飄然飛進(jìn)云端，也一樣能持刀殺人，言語之中，一片片將你凌遲。

她說的不錯，他恨她，恨不得將她斬于刀下，解開他多年來夜不能寐、食不能安的很與仇。

閉著眼又算什么？是她好命，有陸晉作保，他的手漸漸失了力道，長劍入鞘，也不過瞬息之間。

陸晉叫上一聲來人，季平便彎著腰快步進(jìn)來。侍奉他如同侍奉肅王，“聽候二爺吩咐——”

“去取傷藥來。”再看曲鶴鳴，“你換個地方冷靜想想，等回了烏蘭，自去軍中領(lǐng)四十軍棍。”

曲鶴鳴再看一眼云意，她仍閉著眼，睫毛上沾著淚，脆弱得仿佛一捏就碎。他不知心中滋味，提著染了血的劍，一言不發(fā)地退了出去。

窗外更鼓聲響，打更人扯著嗓子帶著太原口音唱：“天地人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時。”

陸晉找丫鬟要了塊帕子按住她頸上傷口，隔著咫尺之距，就立在她身前，能看得清她漸漸平緩的呼吸，以及羽扇似的睫毛接著燭光在臉頰上投下的影。

“好大一個傷口，流了我滿手血，你還不睜眼看看？”

“真……真的？”她是真被他嚇住了，或許是天生如此，陸晉說起話來總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語調(diào)，對其他人倒還好，說的都是有根有據(jù)的正經(jīng)話，偏到了她跟前，仿佛從沒有一句話是真。

云意睜開眼，遇見的是一張精心雕琢的面孔，眉似刀鋒眼似星，鼻梁是烏爾山山脊，高聳且挺拔，唇中有一粒小小凸起，總讓人想張嘴咬一口試試。

他眼睛全里是她的影，她被震得回不過神來。她一生讀過多少英雄列傳，一說羽之神勇，千古無二，又曾稱謝安兼將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負(fù)扆資之以端拱，鑿井賴之以晏安，在她看來，或也都比不上陸晉。

他就在她眼前，最重要的是…………

生得俊朗無雙。

便是那點(diǎn)疼也能拋到腦后，如不是他提醒，“再這么流血流半個時辰，你就能得償所愿，與你姊妹兄弟黃泉路上團(tuán)圓。”將她嚇得魂不附體，眨眨眼睛便落下兩行淚，“不要不要，二爺我不想死……我要是死了，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可都沒地兒去了…………”

陸晉啞然失笑，扶著她坐在炕床上，“你這是宰相肚皮，還能撐船游湖、建房砌樓。什么時候都忘不了吃！聽話，脖子抬高，讓我看看傷口。”

季平將傷藥與紗布留下，轉(zhuǎn)過身默默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敢抬頭多看一眼。

云意卻仰著頭，還要偷看陸晉，“你別給我掏一大窟窿啊我跟你說，我死了你沒法兒回去交差。當(dāng)心你哥又坑你，你爹再打你板子，打得你屁股開花。”

陸晉笑，仍在專心致志給她上藥包扎，“現(xiàn)在知道怕了？方才閉著眼睛鬧什么？真不怕子通一怒之下，一劍削了你腦袋？”

她愣了愣，腦子里展出一幅劍鋒過后人頭落地的場面，撇撇嘴又想哭，信口胡扯了一句，“我那不是看二爺在么，二爺總不能眼睜睜看我死吧。咱們怎么說……也是……有緣人吶。”

“我四歲時便認(rèn)得阿爾斯楞。”

“呵呵……呵呵……那怎么能一樣，是吧，是吧？”她望著他，一陣傻笑。

“如何不同？”他扯著紗布在她脖上繞一圈，并不打算敷衍過去。

云意冥思苦想，終得靈光閃過，一臉的小雀躍，脆生生說道：“我長得比他好看！”

他低頭，便瞧見兩只烏溜溜眼眸，鋪滿了今夜窗外星星點(diǎn)點(diǎn)碎光。陸晉知道，她又要開始胡說八道，“你看啊，我這個人呢，雖然沒有楊玉環(huán)豐盈，也比不過趙飛燕纖弱，但我臉長得好呀。我母妃說我唇紅齒白大眼高鼻，還有這人中，清晰飽滿，是旺夫之相，萬里挑一。”

再沖他眨眨眼，有些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陸晉的笑都憋在肚里，再讓她鬧一回，就得憋出內(nèi)傷。

“這會兒知道傻樂？方才是誰梗著脖子跟人拼命？”

“那不是話趕話么？再說了，誰讓他老欺負(fù)我來著。再怎么說我也是皇親貴胄，幾時輪得到他來指手畫腳。”想起來又是煩，暗暗罵一句混賬王八蛋。

“子通的身世，你幾時猜中的？”

“就剛才呀。我哪能那么厲害呀，憑著零零碎碎幾句話就知道他是誰。怪就怪他沉不住氣，我一開口，條條都中。我心里頭捏著好幾人選呢，就覺著瞿文治這個姓跟他有個諧音。誰想到他那么大反應(yīng)，中了邪似的，就差張嘴吞了我！二爺，你盯著我做什么…………”她摸摸臉，有點(diǎn)害羞，想來還是該謙虛兩句，“我這人算不上聰明，能把曲鶴鳴氣得發(fā)瘋，全然只靠運(yùn)氣。”

陸晉心底輕嘲，她要是算不上聰明，天底下恐怕再沒有聰明人。

緩緩在她頸側(cè)系個結(jié)，陸晉道：“玄宗爺誅他滿門，他自京城流落至此，其中辛苦自不必提。有些話，你不該說。”

云意思量一陣，亦覺不妥，她這人擅長認(rèn)錯，從沒有抹不開臉的時候，于是從善如流，“我那都是糊涂話，瞿大學(xué)士一家我是曉得的，都是清清白白讀書人。但你占了內(nèi)閣的位，便容不得你一人清白。天底下的事情大都如此，要與眾人同流合污，才有機(jī)會名垂千古。海瑞那樣的鉆子，還不是讓先祖用完了就扔。總之呢，官場上不分好壞，只分勝負(fù)而已。武將壯大就支使文官去斗，內(nèi)閣翹起來就拿司禮監(jiān)彈壓，史書里一筆帶過的事，卻都字字帶血。不過說到底，贏的從來不是獨(dú)個的人。早先魏閹獲罪，東林黨人橫行，沒過多久馮寶又爬起來，朝廷兩分，勢均力敵，但如今連帝君都沒人選。你說這世上，誰是贏家？”她說完就后悔，覺得自己話太多，遲早招人煩，思來想去再補(bǔ)上一句，“總而言之……我錯了……我以后不理他就是……”

陸晉沒接話，低著頭不知想些什么，順手遞上茶盞，垂目道：“喝口茶，潤潤嗓。”

云意接起來又放下，“茶涼了，不好入口。”

陸晉微怔，又將茶盞端開，誰知她來搶，“好嘛好嘛，我又不是嫌你。二爺給我的茶，就是下了鶴頂紅我也仰頭就喝呀。”

他止不住笑，將茶盞推開來，“油腔滑調(diào)，跟誰學(xué)的？”

“六部尚書，司禮監(jiān)秉筆、掌印，還有就是諸位閣老啦。”她看著他，唇角有一道弧，淺淺上翹，因此時時刻刻瞧見她，都是盈盈笑臉，教人莫不歡喜，“我可沒騙你，我自小生得漂亮，因是女孩兒，母妃不大喜歡，反倒是父皇，時時將我?guī)г谏磉叀蓛x殿里議事，我能前前后后亂跑。見得多自然耳濡目染，那一個個都是人精，跟他們比，我可不夠瞧。”

“你那一口四川話，連同蘇浙口音，也是在兩儀殿學(xué)的？”

“二爺英明！”她順順當(dāng)當(dāng)拍個馬屁，“禮部侍郎鄭淮才好笑呢，一口的湖南鄉(xiāng)音，偏覺得自己個兒說的是正宗京片子，他一開口，我父皇必要找石阡翻譯，要不然一個字都聽不懂。”

她想起舊事，大約十分快樂，徑自笑了一會，停一停，過后又是落寞。

“聽說鄭淮投了李得勝，也不知道他的湖南話，李得勝聽不聽得明白。”

“你擔(dān)心的事情倒是不少。”

“哎呀，沒辦法啦，勞碌命嘛。”她有些無聊，伸手摸了摸頸上紗布，覺著這么裹著可真是熱，沒想被陸晉叫停，一抬手按住她手背，“別動，傷口又在流血。”

“啊？那怎么辦啊？我……二爺……我怕疼……”她紅著眼像他求救，先前亂七八糟的說了那么一車話，現(xiàn)下他只記得一條，她說——我臉長得好。

可真一個字不虛，她低眉淺笑最是讓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