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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輕輕拉開,看見姜默用一個很扭曲的姿勢蹲在里面,臉埋在胳膊里。
沈朝文屈腿蹲下,輕輕摸了摸姜默的頭發。
姜默悶悶道:“躲不下了。小時候躲在里面,門還能合上。”
沈朝文嗯了聲:“你長大了啊。”頓了下,“以后別躲,面對就是了。”
靜了會兒。
姜默抬起臉,擠了個極其難看的笑容出來,問他:“我爸那天都跟你說什么了?”
沈朝文說:“你不是都聽到了嗎。”
“肯定還有。”
過了會兒,沈朝文慢慢道:“他跟我說,讓我在你得意的時候拉住你,管束你,不要太放縱你。讓我在你失意時候多鼓勵你,支持你,必要的時候替他跟你說一句不要放棄,他永遠都會為你驕傲。”
姜默低下頭,把腦袋再次埋進胳膊里。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了,痛苦地抱住自己,眼淚奪眶而出。
我沒有爸爸了,他想著。
沈朝文忍著心痛,伸出手,用十多年前姜啟東的方式,把瘦得皮包骨頭的姜默從里面抱了出來。
姜默沒反抗,只是伏在他肩上,十分疲憊地閉上了眼。
第33章
如果說姜啟東的離世是命運無常的話,那之后發生的事,姜默覺得大概算時運不濟。
發生的時間太緊湊了,全擠在那一年發生。
他爸死后兩個月都不到,梅晴家也垮了。經營了很多年的家族企業最后砸在了他舅舅梅恒的手里。
消息是梅晴告知他的。說的時候她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機械地告知別人家的故事一般,完全沒什么波瀾。大概因為已經經歷了太多,她變得更堅強,也更漠然了。
“家里人大概是恨我的。”梅晴說,“他們啊,一開始不想讓我嫁給你爸爸,覺得你爸沒什么前途,跟我們家門不當戶不對……也挺好笑。等后來你爸爸仕途順了,他們又巴巴地靠上來求這個,求那個。我不理會,就是怕給你爸爸帶來麻煩,外面說的閑話本來就很多……這些你也是知道的。”
她喝了口茶,動作依然蠻優雅。
“我從小沒過過苦日子,你外公最疼我,對我一直沒話說的。”梅晴說,“以前的事都算了,但現在家里有困難,我不可能不管。小默,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姜默點頭,說他都明白。
那段時間,一切都是兵荒馬亂的。
沈朝文陪著姜默見證了梅家沒落的整個過程。說實話,沈朝文并不是很意外這個結果,在之前發現梅家人頻頻往姜家跑他就猜測過是出什么問題了,而且是不小的問題。老派企業內里其實很脆弱,“老”或許是一種底蘊,但這樣的家族企業在發展十分迅猛的今天,還是存在太多弊端了。一旦有一個漏洞沒堵住,傾覆起來也只需要很短的時間。
梅家最后還是沒能挺過來,就那樣被時代淘汰在一次高層的決策失敗下。
梅晴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娘家度過難關,把自己的股票首飾什么的都賣了。只留下一套房子,她當年的嫁妝,那是她唯一堅持不動的一樣東西,留給了姜默。處理好娘家的事兒,之后就收拾收拾東西走了,跑去江蘇說要散散心。
姜默和沈朝文到底不放心她,跟去找了找。
找到人的時候他們發現梅晴狀態不錯,梅女士也沒委屈自己,用不多的積蓄租了個小兩居,過得蠻悠閑。白天沒事的時候出門晃悠兩圈,晚上就去廣場跳跳舞,跟陌生人聊聊天,并不覺得無聊。她說很喜歡這個小地方的環境,不想回上海了。還說某天去了當地的小圖書館,看見在招雜工,一時興起去應聘了一下,館長還挺喜歡她,讓她下星期去試試。
她說想留在那個地方過安安靜靜的生活,不想再回那個傷心地。
姜默很舍不得梅晴,勸她跟自己回去。梅晴搖了搖頭,只說等以后他爸忌日,她一定會回去的。她讓姜默回去過他自己的日子,不要操心她的事,定期聯系就好了。
勸說無果,姜默和沈朝文被梅晴三言兩語轟走了。
過去姜默一直是個家庭幸福,無憂無慮的人。姜啟東的死,梅家的沒落這兩件事讓姜默的生活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失去了很多很多,家散了,梅晴就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大房子給他,自己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療傷去了。他的親人用不同的方式離開了他,都有了自己的歸宿。
回上海以后,姜默說什么也不愿意再回那個空蕩蕩的家。他不愿意賣房子,也不愿意出租,更不想去住,沈朝文拿他沒辦法,只能順著他的意思,把他們的東西收拾了幾大箱子,找了新的房子,和姜默一起帶著小貓咪搬到了新公寓里。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新生活開始了。
姜默也沒經歷太多掙扎,用很短的時間和生活握手言和了,很平靜地接受了生命中的那些聚散離合。
沈朝文覺得,姜默好像變了那么一點,變得更沉默了。他過去身上是有幾分輕狂氣的,特別是喝完酒以后。但現在他沒那么外向了,雖然本性難移說話做事還是很不著調,但比起過去,他身上多了一種很矛盾的氣質,樂觀著喪。
有時候白天還在樓下跟退休大爺一起高高興興下象棋,晚上回來就突然就開始低落了,自己默默地翻出一瓶酒,默默地自斟自飲,默默地思考,默默地嘆氣,表情非常高深莫測,整個人都很“默默”。
沈朝文覺得他的氣質更“飄”了。好像看開了什么,變得更輕盈,輕飄飄的,看著總感覺他是要羽化成仙了。
一開始沈朝文很擔心,怕他這樣“默默”下去會出什么問題,等時間長了才發現,這人其實沒變,他還是成天喝酒養花玩貓寫劇本非常熱愛生活,骨子里依舊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只有偶爾才會一個人“默默”一下。
沈朝文能做的只有陪伴和照顧,用有些笨拙的方式守著姜默,想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己一直都在,不會離開他。
生活慢慢穩定下來后,沈朝文在過去那位上司的舉薦下重新回到律所上班。
再次進入強度極大的工作狀態后,沈朝文發現自己和姜默的感情,好像出現了一些問題。
或者說,是過去沒解決的問題漸漸暴露了出來。
沈朝文的職場生活非常忙碌,他做的商業項目往往標的很大,節奏非常緊張,時常需要在談判桌上和對方進行博弈來推進項目,工作要求他冷靜,強勢,抗住巨大的壓力,不斷參與對抗性的法律談判。工作內容如此,加之沈朝文本身性格就是非常強勢的,那種強勢的余波如果不小心被帶到生活中……總會出一些問題。姜默心情好的時候還能跟他嘻嘻哈哈一下接受他的強勢,但一旦碰上心情不好,那他們就有得吵了,兩三句就能談崩。
姜默很多時候都受不了他頤指氣使的臭脾氣,覺得他是辦公辦到家里來了,令人窒息。每天管天管地什么都要管,嘴又不饒人偏要說到你服氣,簡直不讓人喘口氣。
沈朝文也有負面情緒,主要集中在兩個點上。比如看到姜默和那些狐朋狗友聚會,他們只要有一點點沒保持距離,無論男女,沈朝文必炸。他在這種事上的占有欲已經達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只要過了他心里那條線,立刻翻臉,說什么都不聽。再比如看到姜默又不打招呼去外面把自己喝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姜默以前是愛喝點兒,但以前他還知道注意量,遵循可持續發展原則喝得克制,現在似乎完全不在乎了,老是會不知節制放縱自己。沈朝文有時候拿他沒辦法,怕他把自己喝廢了,只能跟他梗著脖子吵,吵完了還是得又氣又心疼地給他煮醒酒湯。
吵兩天,好兩天,他們的關系就那樣循環著,十分穩定地往前走著。
他們需要彼此,依賴對方,但同時也都有一些抱怨。一個覺得對方太隨便散漫,一個覺得對方太較真強硬。這是個很奇怪的悖論,他們當初因為這樣的本質被對方吸引,也在生活中因為這樣的本質互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