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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客氣、客氣??炜煺堊惺裁丛?,咱們坐下來說,站著算怎么個樣子?說到底,江山社稷,是靠你們這班外頭當官的撐著呢!”
如今年少輕狂的何盞也長進不少,學會了“低頭哈腰”。范大人瞧在眼內,欣慰在心頭,迎門打著拱手跨進去,“哪里哪里,都是一樣的,咱們這些人在外頭,內官們在里頭,都是為社稷分憂!”
說話走到太監跟前,壓著聲親熱調侃,“你們比我們還不易啊,俗話說伴君如伴虎,您這些個內臣,誰不是日日提著心押著腦袋當差?”
那胖太監斜著眼,笑著用手點他,“怪道喻公公回去說都察院的范大人最是明理知事,您這話說得才叫個通透!”
笑過一陣,胖太監脧了二人一眼,呷了半碗茶,搽著嘴道:“方才那句話,可不是咱家說的,那是皇上的金口玉言。您二位道他老人家為什么說的這話?聽跟前的陳公公說起,那日皇上看著席大人的供狀,默了半日,尾后就嘆了這么一句。”
說著,將翹著的腿放下來,欠著身搖首,“隔天,招內閣集議,內閣的意思是要嚴懲這位席大人,以儆效尤,以正朝綱?;噬蠀s笑說:‘什么是朝綱?以要為綱,這天下什么最要緊?自然是百姓最要緊。這個席泠,說到底是為百姓修堰筑堤,手段雖為人不齒,心還是好的?!@才下了這道旨意,不抄不斬,只流放廣州府,服役五年?!?
何盞忙起身向肩頭拱手,“到底是皇上圣明?!?
款談一番,安置了這位太監,何盞下晌撐著傘走到監房里來告訴席泠。席泠一字不漏地聽完,在監房里踱步半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被回蕩在監房內的雨聲逐一淹沒。
因著下雨,屋子格外灰暗,何盞的眼爍爍地跟著他打轉。似乎被他蕪雜的步子影響,他的眼也慢慢黯沉下去,眉心暗結,“怎么,這難道不是件喜事?你要正法紀,咱們的供案上并沒有半點隱瞞。如今案子遞交到朝廷,是皇上要免你死罪,你未必還一心求死不成?”
死罪得免,席泠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心生疑慮,按說如自己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官,殺了就殺了,何至于皇上要與內閣相爭,周全自己的性命?
他轉過身來,面色有些凝重,落到木凳上,兩個胳膊肘撐著雙膝,抱了個拳抵在下頦前頭,“林戴文還在蘇州么?”
何盞頃刻領會他的意思,“你是說是林戴文在保全你?可他既然要保你,這樣小的案子,他何不求皇上全免了你的罪,何故還要將你流放廣州?”
“現在我也還說不清……”席泠浮想起林戴文那雙輕飄飄的眼,好似總有些不明不白的情緒藏在里頭,有些器重他,又含著點蔑視,思來想去,總是不通透。
何盞隨他沉默片刻,緩緩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并未聽見朝廷什么消息,他應該是在蘇州。這時候江南該收秋稅了,他又能往哪里去呢?”
一時想不透,席泠也不去琢磨了,轉而松快地笑了笑,“勞煩你,歸家時往我家告訴一聲。旨意上可說什么時候押解啟程?”
“初九,押解的差役是都察院抽調,這倒好,免了你路途上許多苦難。只是到了廣州,還得服役五年。這個結果,總是比秋決好得多。”
說著,何盞凝著額心發笑,“只是貪墨之罪的犯官不抄家,這倒是少見。我瞧這樣子,恐怕是不動你在南京的根脈,五年后,還是要叫你回南京來?為什么非要叫你回南京來呢?我想不透。”
經他一提,席泠倏然想起林戴文從前的許諾,心有懷疑,卻不大確定,只得無所謂地笑了笑,“那是五年后的事情了,屆時自然分明?!?
坐了一會,暴雨稍小,何盞洋洋起身,“得了,我該走了,回去替你告訴家中一聲?!?
席泠送他到門前,又將他喊住:“照心?!焙伪K回身,剪著手以眼問他。
他發苦地笑了下,“多謝你一向替我費心,陶家的事……是我終生欠你的,不知該拿什么償還。”
何盞實在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清算這筆賬。他也苦澀地笑笑,沒奈何地拍拍他的臂膀,“有朝一日,你欠我的總會還回來?!?
這不過是句寬他心的笑言,他自己心里并未想向席泠討還什么,況且世間亂賬,屬情債最難償??衫咸鞝斔坪跗珜⑦@話往耳里聽,打從這日起,便將孽債點算,自然遣人來還。
第84章 千重變(正文終)
一番煙籠池館水平橋, 香粉凌亂,霧雨狼藉。不論明日秦淮河如何潮起潮落,雨終歸是轉小了。
何盞往席家來, 撐著把姜黃綢面傘,跟隨丫頭向望露紫竹林間的小徑往上爬。冷不丁在那濕漉漉的木臺子雕闌上, 瞧見纏著一條翠綠的細蛇。他忙將前頭丫鬟掣在身后, “低聲些,別驚動那條蛇,那是竹葉青,有毒?!?
丫鬟正是素心,跟著他往林間木臺子一望, 錯步出來,捂著嘴笑了笑, “不妨事的小官人,那條蛇日日盤在林間, 起初我們見了也嚇破了膽,誰知它竟不咬人。像是曉得人怕它似的,撞見了我們, 就躲起來, 隔得遠遠的。”
何盞舉著傘遠遠地望著那蛇, 通體翠青, 細細地蜿蜒在闌干上,倏地叫他想起綠蟾。他略站住了腳,誰知那蛇梭了一下, 把腦袋對過來, 沖他吐了下舌。
他笑了笑, “這蛇仿佛是有些通靈性?!?
“我們也這樣說呢, 前頭我們太太的屋子前后都撒了驅蛇蟲的藥,近日頻頻下雨,沖散了藥,它也不再進屋了。小官人上去吧,這里濕漉漉的,一會下來,它一準還在那里掛著。”
何盞留目片刻,仍舊打著傘上去了。進屋見亂糟糟的,滿地擱著大大小小的箱籠。簫娘還是那往常那笑嘻嘻的模樣,穿著黛紫的薄紗,家常打扮,領著他往榻上坐。
“伯娘這是做什么?”何盞環看一眼那些箱籠,呷了口熱茶。
簫娘隨意地揚起唇角,“收拾東西嚜,省得隔兩日抄起家來亂糟糟的。我把一應值錢的東西先都擱在箱子里頭,免得兵荒馬亂的給我打摔囖?!?
“伯娘亂操心,就是抄家,凡碎云名下的東西,都要叫抄進公中。”眼瞧簫娘驟提起眉來,他笑開,“不必擔憂,旨意下來了,不抄不斬,只往廣州服役五年?!?
乍一聽,簫娘給茶燙了一口,忙扇著嘴巴,怯怯地望過來,“真的?”
“真的,傳旨的太監還在都察院的別院里歇息呢,伯娘不信,親自去問問?”
落后簫娘便有些呆怔,半晌說不出話來。何盞窺一窺她,拿不準她的態度,便稍作勸慰:“伯娘不必這樣子,人只要是好好的,家只要是好好的,終歸就算好了是不是?不過五年光景,一晃就過去了。我們這起朝廷命官,誰不是風里來雨里去,今日那里赴任,明日這里拜馬,都是常事。伯娘只當碎云是往廣州赴任去了,五年期滿,自然歸家?!?
簫娘耳根子嗡嗡作響,在淅瀝瀝的雨聲里辨別著他的聲音,很是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只要人好好的,就是好事。我可以打點行李,也同他往廣州去嚜,他在那里服役,我在那里租幾間屋舍,一樣的?!?
這主意越說越是,漸漸露出笑臉來。別人家夫妻的事情,何盞不好多勸,只得告辭出去。簫娘略微送一送他,走到半坡,何盞轉頭一望,那條竹葉青果然還掛在那里。雨把它全身都澆透了,愈發顯得嫩蔥一般的艷麗。
簫娘順著他的眼望過去,笑說:“它不咬人,不怕的?!?
“我聽見丫頭說了?!焙伪K回以一笑,再望那蛇一眼,壓下一種難言的留戀,撐著傘去了。
簫娘順道在園中把晴芳并幾個丫頭叫往屋里來,樂呵呵地告訴她們消息,“朝廷有令,又不抄家了,老爺免了死罪,咱們這幾日打點的衣裳瓷器,依舊拿出來。只是一樣,替我與老爺收拾幾件衣裳出來,老爺被流放廣州服役,我也跟著去?!?
眾人一時乍驚乍喜,亂笑一團。唯有晴芳,回過神來窺她,見她一貫的平靜,一顆心反倒提上來。這廂把丫頭們打發到正屋里收拾,拉著簫娘往臥房里去,摁她在榻上,摸她的額頭。
簫娘往后讓一讓,“你做什么?”
“你別是病了吧?”晴芳落在對案打量她,“自打老爺被押,已經三個月了,你是照常的吃吃喝喝,凡事不往心里去的樣子。如今聽見他不必受死刑,原該是高興的事,你怎的還這副平心靜氣的模樣?”
“那我該什么模樣?你這話,真是說得奇怪得很?!焙嵞镓克谎郏耘f打算著,“你去看著她們打點行李,一去五年,可得將我使用的東西都帶上?!?
晴芳回乜一眼,“你真要跟著去?你跟著去做什么我的姑奶奶!山高水遠的,在家待著不好?”
廊外頭雨滴重而緩地墜著,像是些大大小小的決心砸在簫娘肚子里。她面色澹然,卻向晴芳軟而堅地笑笑,“五年呢,叫我離他五年,就是在家里這個安樂窩待著,我也橫豎不安樂。不如跟了他去,在那里也有人照應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