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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你?”露濃垂下臉去,依依欹在另一邊,歪著眼調(diào)侃他,“我自認得你,就分不清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連你說的名字,也不知道真假。我原想使人打聽來打聽來著,后來又想,沒意思,算了。”
蔡淮喬作驚嚇,抬手撫她細膩的腮,“哎唷,那你還肯信?豈不是傻?”
露濃叫他逗笑了,自己想想,她的確一向是和尚挑擔一頭熱的傻,恐怕難改了。她抱著柔軟的雙臂,閃避著望他一眼,“只要你這個人是真真實實的在我面前就夠了。”
水載的船,搖搖晃晃地不踏實,使一切感覺都迷幻。可那錦繡羅衫、姹紫嫣紅的遠岸就踏實么?也不過是亦幻亦真。
蔡淮蹙著額眺目一會,又收回凜冽的目光,“我喜歡干脆利落,這話我說下了,元夕我在這里包艘船等你。你想好了,坐船出來,我接應你,咱們連夜就走。你記住,我只等到子時,子時一過,我的船就走。”
不等露濃答,他便穿上蓑衣踅出艙外。露濃倚在窗畔,半晌驚心——
他是說真的?說完就走,簡直瀟灑得毫不顧忌。可她要怎么辦?她是侯門千金,上有無數(shù)尊長,還現(xiàn)放著一段將成未成的婚姻。況且她只是個女人,她的前程,是不由自主的。
可眨眼又想,她不是已經(jīng)離經(jīng)叛道地替自己綢繆過一段婚姻,何妨又再驚世駭俗一回?反正外頭的傳言里,她早是個放蕩霪婦。再壞一些,還能壞到哪里去?
打這日起,露濃時時刻刻輾轉(zhuǎn)著,猶豫不決。腦子與心分作了兩派,一派吵嚷著要本分克己,一派叫囂著要隨心所欲,吵得不可開交。
元夕前日更是囂嚷,闔家宴飲,請了班小戲在外頭搭臺子鬧著,她祖母見她行容有些憔悴,斜欠身來拂一拂她的腮頰,細看了兩眼,“哎唷,丫頭沒睡好,是為泠官人的事情煩擾的?”
老侯爺在上首跟著看一眼,氣定神閑地擱下象牙箸笑,“快了快了,只等南京這里一樁案子了解,皇上聽了高興,你父親就去求準這門事。”
老太太聞言,仍舊有些不放心,層層皺紋把額心壓著,“就怕生什么變故,我這幾日,總有些心神不寧。只怕那席泠賴死了不應。”
“可由不得他。”老侯爺端著盅,目光靜怡凌厲,“他在南京城做的事情,誰不曉得?他敢賴,我這里一封奏疏上去,只怕他連性命也保不住。”
露濃在下頭聽著,只覺這些事恍如隔世,好似又與她統(tǒng)統(tǒng)不相干了。再被戲臺子上的笙笛鑼鼓鬧得有些煩悶,便借故辭了家人,獨回房里去。
屋里也不好,也是處處沉悶。杳杳的水磨戲腔隔著青瓦白墻透過來,恍如尖利的冷寂,精準無誤地射穿露濃。多寶閣上的官窯梅瓶、玉雕小扇、珊瑚盆景……一切精致的陳列,無不滑閃著寂寥空洞的幽光。
只在一瞬間,一晃而過的冷光割傷了露濃的眼,割痛她的心。她倏然明白,她在這里,再好的婚姻,再高貴的身份,也只不過終身等人來愛。她不能苦苦地等人來愛,她有滿腔被封鎖的熱情,要去贈予別人,不計后果。
于是那一閃而過的冷光,割斷了她心上緊繃的弦,替她做了決定。
趁元夕夜里,露濃背著丫頭稍稍打點了些細軟,借故游河,包了艘船在河道上等著。丫頭絲毫未瞧出端倪,照舊與她說笑解悶。
她借故乏了,在最尾的內(nèi)艙,向丫頭們笑笑,“你們外頭去玩耍吧,不要鬧我了,叫我稍稍歇歇,晚一會,咱們還上岸去逛呢。”
跟前那丫頭知她近來有些煩心,領(lǐng)著丫頭們避到外艙去。露濃獨倚窗畔,四下里張望,岸上車馬游人闐咽,河里滿是游船畫舫,各色燈輝與水里的燈影交映。
這樣慌亂的繁華里,漸漸并行過來一艘船,蔡淮立在窗畔,望著她笑,“你還真敢來?”
兩艘船挨得緊緊的,窗對著窗。露濃對著他,提足了勇氣,“有什么不敢的?”
蔡淮點點頭,旋即招呼兩個小廝抬了一塊板來,架在兩邊窗戶上。湊巧這船內(nèi),一堆人按到那一頭瞧岸上連珠的煙火,丫頭們嬉嬉笑笑地鬧得沸反盈天。露濃趁著這一陣,忙把兩個包袱皮丟給他,搬來凳子墊著,往那木板上爬。
身底下是深不見底的長河,兩側(cè)不過是漂泊無定的船只,她也不知是哪里來的膽量,只朝蔡淮伸得長長的手爬過去。蔡淮握住了她,一把將她抱進艙內(nèi),就這么摟著,一時間,都有些難言的激動。
半晌,蔡淮蹙額逗她,“要是我途中沒銀子使了,將你這么個絕世的美人兒賣了人,可怎么好?”
露濃漸漸斂了笑,“那我也只有認了栽,總不至于去死。”
她從他懷里向那遠去的閎崇的船上看,富麗的燈火載著她安穩(wěn)富貴的過去一并走遠了。未來又是怎樣波濤洶涌,她做了她所能想象的最壞打算。橫豎世間,無非是愛恨聚散的千古愁煩。
好在明天,她將化身為一段她曾憧憬無數(shù)次的轟烈傳說。
其實不等明天,當夜就炸了鍋。虞家一班下人察覺小姐不見,先是尋遍兩岸,急得上躥下跳。后頭實在尋不著,趕回家稟報。這還得了?老侯爺當即命人往應天府報官,柏仲只得召回休憩在家的一干差官滿南京尋找。
自然也驚動了席泠這位府丞,四更天被叫起來換補服。簫娘瞧熱鬧高興,圍著為他穿衣系帶,滿面喜滋滋的笑。
笑一會,又倏地擔憂起來,“你說,不會叫你們將水陸路都攔截了吧?要是蔡淮趕不上出城,仍舊將虞露濃抓回來,與你成親!”
“哪有那樣快的手腳。”席泠望望天,掐算著,“一更天不見的人,這個時辰,只怕蔡淮都出城轉(zhuǎn)陸路了,天亮前,必定到大碼頭上直往無錫。”
說話席泠轉(zhuǎn)步要出門,簫娘拉住他,撳在榻上,“急什么?誰管他家的破事?等我瀹了茶你吃了,熱熱乎乎地再出去。深更半夜的,為了他家的小姐,鬧得世人不得安寧,好不得了!且讓他們急去,有本事,自家去找!”
席泠望著她忿忿不平的神色,拉到膝上圈著,“鬧得你也不得好睡。我瞧瞧,嗯,眼瞼下見黑了。”
“真的?”簫娘忙扒扒眼瞼,旋到妝臺,蠟燭湊得近近的照看,片刻撅著嘴走回來,“真的么?我瞧不出來,你再瞧瞧。”
她把臉湊到席泠眼皮子底下。席泠鄭重地看了片刻,鄭重道:“騙你的。”
簫娘抬手打他,他就勢將她撳倒,兩個人在榻上鬧一陣。直到晴芳男人外頭說府衙的人在摧,席泠不好耽擱了,適才整衣出去。簫娘送到廊下,悄么囑咐,“隨便糊弄糊弄他們就得了,別真當個事去辦,反倒勞累了自己,聽見了?”
“曉得了。”
席泠滿目無奈,攬了她的腰將她提回門檻內(nèi),“別出來,外頭風凍折骨。”
外頭雞還未鳴,衙門內(nèi)倒是鬧了個燈火輝煌,柏仲未幾也坐了馬車趕來,兩人先吩咐兩個縣衙出動一切差役去找,連巡檢司兵馬司的人也一道滿城里搜一搜。
底下兵荒馬亂鬧開,幾位大人在衙內(nèi)等消息。不知是誰,哈欠連天地歪在椅上拖著音調(diào)抱怨,“不過走丟位小姐,鬧得咱們這些當差的不安寧。說句公道話,成日忙著一堆公務還忙不贏,又要替他家尋起孫女來。這樣的家務事,使家丁出去尋就是了,南京這些大大小小的衙門,也不是專為他家開的。”
席泠在椅上向睡意昏昏的眾人冷眼旁觀,說了句無關(guān)痛癢的話:“各位勞累勞累,替人尋一尋。為人父母,誰家丟了子女不著急?都是要急的。”
眾人只得耐著性子等,誰知到天亮,上元縣的班頭來回稟,說是問了虞家的下人,才曉得小姐前些時與一位面生的年輕公子走得近,房里還遺失了些衣裳細軟,顯然是小姐與人私通,連夜奔逃了!
一干大大小小的官員樂得丟開手,“得了,人家是私奔,不是被賊人擄了去,這事情也不必咱們大動干戈的查了。散了吧,只叫上元縣衙門派人查訪查訪就過去了。”
各衙門里都丟開手不管了,只交由上元縣衙內(nèi)按例訪查。人還未訪著,先鬧得個滿城風雨,世人都道虞家千金寡廉鮮恥,不顧體面,先誘引席泠不成,心思一歪,又勾搭上個面生的青年才俊。
從此,虞露濃成了簫娘編演的一段傳奇,傳誦在他人的口耳里,結(jié)局到底如何,她與他們都不甚關(guān)心。
第78章 碎卻圓 (八)
虞家陡地遭此劫難, 又是把下人捆起來打,又是細細查究,總是尋不回人了。待要打探那男人的姓名, 誰知虞露濃瞞得死死的,連貼身的丫頭的也不曾告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