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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船頭并在一處,露濃遣丫頭出去招呼,自身仍在窗上向那船上望。那艘船斜斜的,檻窗大敞,滿艙內皆是紅衫翠裙的丫頭姨娘,三四位美嬌娘圍坐一席,嘻嘻哈哈的,簇著一位年輕相公的背影。
巧不巧的,那相公穿一件墨染的圓領袍,也是打著云中鶴的補子,豎著髻,橫一支碧綠的簪,猛地一瞧,竟有些似席泠。
露濃便定住了眼,只見那相公拔座起來,窗扉一扇一扇的,一幀一幀地滑過他的側影,頃刻就到了船頭,大約是見著個丫頭在船頭,便抿著唇笑一下,向小廝吩咐:“吵嚷什么,既然是位姑娘,還講什么道理?讓一讓她就是了。”
不近不遠地,露濃瞧見他大半張臉沐浴在陽光里,高高的鼻梁連著眉骨,有些險勢,兩只眼睛陷在濃眉底下,悠悠地曳著波光。
他似有些醉意,眼瞼底下浮了淡淡的紅,目光與挺拔的身子皆在水里慢悠悠地搖蕩。
丫頭被他輕.浮的眼神睇得臉紅,也不知是不服,還是想借故與他多說兩句話,竟與他相爭起來,“我不要你讓,是理就是理,分明是你的船沖撞了我們小姐,你不說賠罪,反倒做出副寬宏大量的樣子來!”
那相公向前兩步,歪歪斜斜地欹著挑燈的木桿子,“這樣說,倒的確是我的不是了,那就請你們小姐出來,我當面賠罪。”
丫頭不好說了,只得旋裙回艙內,走到露濃跟前一通柔軟抱怨。露濃隨口寬慰兩句,仍舊向那頭望著。
那相公又回艙內,往屏風前頭的榻上歪著。那榻正對著這頭,露濃稍稍將身子藏在窗后,與丫頭笑議:“常說男人在外頭尋花問柳,原來是這副情景?!?
對面窗內,一位嬌娘正好由案上起身,端著盅茶也坐到榻上,遞與那相公。相公卻不接,摟著她湊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么,惹得姑娘嗔他一眼,旋即把茶呷一口,竟湊過臉去喂給他吃。
他吃了,端起臉來,噙著一抹笑,眼直直地朝這窗里望過來,正好對上露濃的眼。她似給他那晦暗又輕浮的眼神扎了一下,驀地慌亂,退在窗后,想著方才那番情景,漸漸就想起從前席泠親簫娘那副情狀來。
兩個景,兩個人,好似重疊起來,她的心境也似與當初重疊起來,將拈帕的手撳在止不住亂跳的心口,又再探出去窺看?;蛟S是陌生人的緣故,她比從前更大膽,那面的情景也比從前更大膽——
他把女人撳在榻上,俯在她身上親她,清晰能見他含笑的唇舌,好像在戲弄她。當著那些人的面,他好像不知道廉恥。
或許那根本就是個沒廉恥的世界,姑娘們見怪不怪,調侃打趣。他在花團錦簇里,得意忘形,甚至將手,慢慢卷進那姑娘的衣衫。
不好!他那只手像是卷進了露濃的衣衫,她的心一跳,慌張地向后跌一步!丫頭眼疾手快地闔了窗,“真是污人的眼睛!光天化日,也不顧廉恥,就是在船上,這里還有一只船呢!一個奸.夫、一群霪.婦!”
露濃益發慌亂,心口砰砰亂跳,好似“霪.婦”是在罵她!她忙垂下滾燙的臉,像是做錯了事被人捉了臟,一時不知該往何處容身。
再抬眼,綺窗外隱隱約約的花紅柳,他黑色的影在當中,鎮壓著那些胭脂艷俗之氣。他的船一直與這船并行著,好似一縷綺紅,一直縈絆著露濃,伴得她心慌意亂。
直到登岸,這個從天而降的男人,還“纏繞”著她。他比她先涉岸,碼頭上好幾頂軟轎等著,姑娘們在丫頭姨娘的簇擁下鉆入轎中,只得他跨在馬上。
那馬蹄噠噠、噠噠,懶洋洋地朝前踱著。
忽然一會,馬蹄子恍惚是響在露濃的軟轎旁,或是響在她迫切的心上。丫頭們在前頭的轎子里,她一個人獨在這頂轎上。一個人仿佛就不受拘束,四壁雕花的木盒子是她單獨的一片天地,她可以在晦暗里為所欲為。
于是她挨近鏤雕的窗,將簾子揭了小小一片。果然是他的馬趁亂行在轎畔,雕花的木窗蜿蜒婉轉的線條,將他放浪的笑切割得虛幻。
他忽然歪著臉睞下眼,在人聲鼎沸里沉著聲,嗓音仿佛一縷熱風吹進露濃耳廓,“初六我還在這里游船,等著你,你敢不敢來?”
不等露濃答,他便輕踢馬腹,向前去了,頃刻融入人潮里。那身影與聲音,仿佛皆是幻影。
露濃丟下簾子,轎內復暗下來,她在晦暗的盒子里,才恍惚聽見他說了什么,又像聽見那片馬蹄聲,噠噠、噠噠、噠噠,逼人地踩在她心上,又或在迷亂街頭。
馬蹄子走過喧闐鬧市,一轉眼,鉆進白馬巷。蔡淮打馬上下來,跨入周大官人的密宅,一徑走到廳上。
迎面見周大官人與簫娘在榻上吃茶,他翛然地拖了根梳背椅在簫娘跟前,椅背對著簫娘,反著撩袍子坐下,兩條手臂枕在椅背上,腆著臉湊在她眼皮子底下笑,“好嫂子,賞我一口茶吃。”
簫娘翻著眼皮擱下盅,絹子扇在他臉上,“呸、坐遠些!少在我跟前賣弄,知根知底的,沒得叫我罵你!”
周大官人在那頭拍著手直笑,“好好好、蔡兄馳騁風月這些年,可算碰著個釘子!我明白告訴你,蔡兄,你可不要想烏嫂的賬。別瞧著她年輕,可是風里雨里闖過來的,什么她沒見過?況且席大人這會往縣上去了,過幾日他回來逮著你,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大家不過玩笑,蔡淮起身,笑著轉到下首椅上去坐,歪歪斜斜地翹著腿,朝簫娘睇眼,“你說的虞家那千金,我見著了,的確是傾城之貌,只是太驕矜了些,少些滋味?!?
“怎么,你不敢了?”簫娘見他似要打退堂鼓,忙激他,“怕人家公侯門第,鬧出事來找你算賬?還是怕她不理你,失了你的臉面?”
蔡淮哼出一聲笑,淡淡的,眼睛是望不到底的黑,“笑話,普天下,只要是個女人,我用些心,就沒有拿不住的,嫂子也太小瞧了人些。公侯門第算什么?我蔡家在京里也是有些干系的,即便鬧出事來,也不過是些男男女女蠅營狗茍的私情,頂多我拿我到公堂上打一頓板子,我怕這個?只不過,那個虞露濃……”
說到此節,蔡淮似笑非笑,回想起對著的船窗后頭,露濃驚惶的眼睛,仿佛一線光照進幽暗的潭底,不適應得甚至失措。可失措里,又隱隱期待著。
他經歷過無數女人,最大的收獲則是了解了,其實歸根到底,男人女人不過都是人,始終為欲所驅。
他慵懶地欹在椅背上,朝周大官人輕挑眉峰,“我怕她將我身板拖累垮了!”
旋即兩個男人哄堂大笑一陣,蔡淮挪轉眼睛睇簫娘,簫娘卻連臉也未紅一下,只管直勾勾地朝他翻了個眼皮,“瞧把你能耐得,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不管你這些,橫豎我托了你這件事,你既應承了,就不能失信,好歹得給我辦好了。你是玩耍,我可不是,這可干系到我家的前程?!?
蔡淮斂了笑,有些正經起來,“嫂子放心,這也干系我買賣上的事情,我替你辦。只是辦妥了,我家在南京城的生意買賣,還得仰仗了席大人多多照拂。”
“曉得了?!焙嵞镅笱髴?,回首又剜他一眼,“快把衣裳脫下來還我!”
那蔡淮拔座起來,吩咐小廝取了他的一件湖綠潞綢袍子,將身上的墨色圓領袍解下來遞還簫娘,“嫂子這就要走了?”
“啊,走了?!焙嵞锇雅圩舆f與晴芳拿著,回首朝周大官人招呼,“我先去了,兄弟改日帶著奶奶往我家吃茶去?!?
周大官人跛著腳起身相送,在簫娘耳邊嘀咕了兩句,也不知說了什么,只見簫娘剜他一眼,“揚州這會你還去不得,這風才吹過去多久,你去了沒得又鬧出些事來。且消停些,等年關過了,開了春再商議?!?
“那請嫂子多費心?!?
蔡淮見二人打啞謎似的,也懶得過問,只管跟在簫娘后頭嬉嬉鬧鬧地出去,“我送送嫂子,嫂子家的府宅不是在秦淮河那頭?我在河邊包了個姐兒,一向睡在她那里,正好順道?!?
簫娘乜他一眼,懶怠隨他,這人時而正經時而又沒個正行,五.六句話里總帶著一句調侃,也不見得是真有歹心,就是總愛鬧著玩。
馬轉河岸,笳笛喧喧,簫娘與晴芳坐在車內,抱著湯婆子,手在葡萄纏枝紋上摩挲,想了想,還是打簾子招呼馬上的蔡淮,“噯,你玩歸玩鬧歸鬧,有一點,可別鬧出天大的事來。她侯門的千金,性情執拗,不曾與你們這些成日胡混的公子哥打過什么交道,倘或你傷了她性命,那可就不單兒女私情的小事了,啊?!?
“怎么就說到性命上頭?”蔡淮歪著腰望進車里,笑意放.縱,“不過是男.歡.女.愛的事情,還說不到那上頭去。不論如何,她總不會為我去死,我也不至于為她去死?!?
簫娘乜他一眼,丟下簾子安然地靠在車內,馬車左搖右晃,輕輕緩緩的,好似一艘船,浮在水中。
霽色里,好巧不巧,鄭主事這日拜走納稅大戶,走到秦淮河來,剛好打一家商號里出來,正叫他瞧見簫娘同個男人隔著車簾子說笑!
當下心里大驚一番,歸家與他媳婦商量,他媳婦說:“席大人對你不薄,這樣的事,好歹得知會他一聲,好不好的,憑他們自家去掰扯?!?
隔日席泠乘船歸城,鄭主事與一班差官去迎,碼頭上寒暄了一番,席泠問過起公務,就要登輿歸家。卻聽見柏仲在家中治席為席泠洗塵,席泠只得與眾人前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