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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泠只看他一眼,他穿著大紅的補服,坐在上案,儀態莊嚴而和藹,像尊財神爺。只是不是百姓的財神爺。
多余的話席泠便不再說了,退了一步拱手,“萬望大人慎重考慮一番。”旋即他落回椅上,把圖紙重又卷起來,一并也卷起他來時的一點的幻想。
聞新舟背貼在官帽椅上,將相交的雙手貼在腹前,語氣十分和善,“實話告訴席府丞,你們這個工程就是報到工部,工部的人也得說好,沒什么紕漏。”
“那大人……”
聞新舟稍稍抬手,截斷了他的一線希望,“但我不能答應你。是個好工程,只是不值當去做。”他笑著,擺開手請席泠吃茶,“林大人在南京時就和我說,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輕易可不夸人,我信他。可你到底是年輕了些,耗財耗力,為了千把畝田地,說實話,這樣的奏疏呈遞上去,內閣連瞧也不會瞧一眼。”
他頓一頓,稍斂了笑意,又道:“國庫的銀子,都是花在刀尖上,這沿河一帶那些人既餓不死,也淹不死,是第一要緊的事么?你不要想我世故,北京那頭的人,必定也是這樣想。”
席泠落拓地回以一笑,“那敢問大人,什么是第一要緊事?”
“自然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兩千多口人,死不了,無非是過得緊巴巴一點。現如今這個關頭,北邊打仗,沿海一帶又有倭寇,大家都是緊巴巴的過。苦一苦,過些年戰事平了就好了。”
這一苦,不知又是多少人賣兒賣女妻離子散,又是多少人背井離鄉的流亡?席泠睇著他那種溫和的冷漠,仿佛看見了成千上萬為官做宰之人的態度。這種態度像把鈍刀,割扯著百姓的皮膚,天長日久,整個王朝也跟著生瘡流膿。
到底值不值當,其實大家心里都有本帳,精打細算,總是不愿虧了自己。席泠來前就在心里打了一番算盤,因此也談不上失望,更不必糾纏,兜展袖風辭將出去。
下晌歸家,外頭一派忙碌,中秋過節與婚宴前后腳,晴芳男人忙著到處置辦東西,好些家伙皆要現買,宅子角門后門進進出出的搬運。
席泠在園中過問了幾句,轉道回望露院中。甫入院門,便聞竹林蟬聲嘶鳴,藏在密匝匝的竹枝里,四面八方細細吵嚷,織成一張天羅地網。簫娘在四面雕闌的木臺子上盤著腿兒做活計,穿著妃色的羅裙,綰色的縐紗褂子,在綠油油的林間十分惹眼。
席泠輕著步子走到她背后,朝她懷里瞧,裙上亂堆著一件大紅金線繡龍鳳呈祥的通袖袍,她低著脖子,同針線做斗,腮嘟嘟囔囔鼓著,仿佛在咒罵誰。
“衣裳做得不合你的意?”
冷不防出聲,嚇了簫娘一跳,仰頭一望,席泠高高地站在背后。她忙拉他坐,把衣裳的袖口扯給他看,“你瞧,這里兩針走得有些歪了,我要拆了這一圈再縫過。”
“裁縫做得不好叫裁縫拿去改就是了。”席泠撩了袍子坐在跟前,摸一摸那衣裳,是素錦料子,不厚不薄的,九月穿正好。
“算了吧。”簫娘癟著嘴,下巴兜著一點恨,“南京城有名的鋪子,那位老師傅,聽說還給宮里的娘娘們做過衣裳,人家忙著呢。頭先請他做的男女婚服各一套,他同五六位師傅一齊做還做了足足一個月呢,再拿去給他改,不知又是什么時候才能改得好。”
席泠見她置著氣,笑了聲,“婚服一個多月做出來,算手腳快的了。”
“你倒幫著外人?”簫娘輕提小山眉,剜他一眼。旋即喁喁碎碎一大堆,專說那師傅的不是,“我請他時就三催四請的,那回量尺寸你也在呀,聽見我同他打了招呼,我這是喜服,做新娘子穿的。他老人家倒好,你也聽見的呀,拿著尺頭說了句:‘沒哪樣要緊,新娘子誰都做得。’你聽聽這話,理是這個理,可說出來,幾多不中聽呀!新娘子人人做得,他怎么不做一個我瞧瞧?”
席泠樂了,胳膊肘撐在炕桌上,抵著額角笑,“你這張嘴也夠刻薄的,他是個男人,你叫他怎樣做新娘子?”
“那就別說這話!”簫娘氣鼓鼓翻眼皮,“反正我討厭他,再請他裁衣裳,我就不姓烏!要不是馮太太一力薦他,第二遭他來就趕了他出去!馮太太一直請他裁衣裳,說了他一堆好話,我瞧著,也不怎么了不得的好,河邊有家裁縫鋪子就比他做的好,只是那家不接婚儀的活計。成親使的東西,一大家子人挑三揀四的,人家怕做不好了,耽誤了主顧的大事……”
席泠聽著她說著瑣碎的煩難,也怪,她這里一通繁絮的抱怨,倒將他心頭那點悶郁驅解。不知怎的,他一向覺得生命是一場殘謝的經過,朝發,僅僅是為夕敗。
但她好像令他明白了,在注定要衰竭的人世里,一切悲歡離合的意義。他攬過她的脖頸,照著那張唼唼喋喋的嘴.親了一口,綿.綿地舔一下。
簫娘驀地靜下來,睜圓眼,“做什么?”
“沒什么。”他松開她,反著手腕撐在涼簟上,些微往后仰著看她。俄延片刻,他倏然瀟灑地道:“就算這世上一切都叫我失望,你也永遠是我覺得它仍然值得的原因。”
簫娘將眼睜得更圓了,前前后后想一想,琢磨不明白。但“永遠”這個詞,一下就打動了她。
他很少說太遙遠的不切實際的話,更別說這種遠到沒邊的事情。她剎那笑彎了眼,“你再說一遍,‘永遠’什么?我沒大聽明白。”
“沒什么。”席泠有些窘迫,轉而撈起通袖袍一截大紅袖口細瞧,轉而道:“馮太太舉薦得不錯,除了那一兩針走了急了,其余還是做得好的。別動氣,不值當,大熱的天,自己倒氣出一臉汗,人家可是掙了銀子高興一場。不著急,還有一個多月,哪里不好慢慢改。”
簫娘發一通牢騷,心里順暢了許多,又叫他一個沒頭沒腦的“永遠”哄得暈頭轉向,早沒了氣生。
便丟開袍子,跪起來朝他張開手,臉上淡淡憤懣變成了撒嬌,“要抱。”
她很喜歡被他抱在懷里,偶然偷偷懷疑,她是他身上取下來的一點血肉,趁著擁抱的功夫,重新回歸他的身.體。
天熱得似火烤,席泠渾身的汗,也只好無奈地笑著,丟下那截袖口,將她摟過來,“這會又不怕熱了?”
“熱歸熱,抱還是要抱的。”她歪在他肩上,心滿意足地蹭他的耳鬢。
她沒念過書,不曉得“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1。”更不知道“得成比目何辭死,愿作鴛鴦不羨仙2。”她只把自己貼在他頸窩,讓他身上水墨香,入侵她胸口。
蹭到他汗涔涔的脖子,她又抽身,“哎唷,瞧你這身汗,就跟水里撈起來似的。咱們上去吃晚飯,吃完你去洗澡,我讓人井里鎮了些果子,一會打發你吃。”
不一時飯畢,簫娘吩咐外頭人燒水來,丫頭又往井里取了鎮好的甜瓜西瓜,切了端到林中,就離院了,只剩簫娘等著席泠。
木臺子上鋪著涼簟,簫娘倒在枕上朝天上看,斜陽烈得看不見邊,毛刺刺的懸在竹梢,密密匝匝的蒼茫的葉罅里碎金破銀,東一點西一點地落在泥土里,滋養著春夏秋冬,四季長綠。
輾轉幾日,中秋又至,簫娘如往年一般忙著各處走人情送禮。只是送出去的東西比往年體面許多,一應都是上好的料子巾子扇絹之列。充足了臉面,歸家又暗自心痛。
各家也還禮,同樣比往年禮重許多,只是綠蟾這里,還如從前送的一樣的東西。是兩匹好的妝花緞,兩柄泥金扇,一些燒雞燒鵝類的吃食。
丫頭一壁打點一壁與綠蟾笑議,“如今不比先前了,姑娘也不添些東西?我昨天外頭回來,見趙大人家的奶奶正在席家門首下轎,招呼著仆婦抱了無五匹妝花錦,又好些點心吃食,好幾個人拿著呢。簫娘在門上迎著,因她有客,我也不好與她打招呼。”
時節稍涼,才有一場微雨過,滿院濕漉漉的花香。綠蟾才睡了午覺起來,似有些精神,坐到案上寫中秋請客的帖,穿著月魄提花緞長衫,芳綠的裙,映著窗外鬼魅的夾竹桃,顯得羸弱不堪折。
她捂著絹子咳兩聲,笑說:“趙大人提了應天府推官,在泠官人手底下當差,自然禮重些。不是我吝嗇,只是我一向不愛在這種事上費心,簫娘她也是曉得的。她雖好錢財好體面,卻不是那起嫌貧愛富的人,她曉得我的心意就是了,我們兩家,果然計較起這些面上的禮來,反倒疏遠了。”
另個小丫頭端藥進來,跟前丫頭忙去接了,“姑娘今日睡起來,可覺好些?”
“這病也怪,天涼,我倒又不覺冷了,有了兩分精神似的。”
丫頭打發她吃藥,借著先前的話頭挑開談鋒:“姑娘說得是,且不論咱們與簫娘,就說姑爺與泠官人,自幼一處讀書長大,不比別家。昨日泠官人還往家來了,一徑到了姑爺的屋子,我聽見下頭說,是去瞧姑爺的傷。”
聞言,綠蟾擱下藥碗,迎面仰起眼,“他的傷?他傷著了?什么時候的事情?又是在哪里傷著的?”
“姑娘這時候才想著問,都要好全了!”丫頭遞了盅清水與她漱口,捧著白瓷小痰盂接在她下巴底下,“聽說是挨了老爺的打,為著咱們家的事,他與老爺置氣,父子倆好些時候不講話。老爺動了火,前些時叫底下小廝捆了,打得皮開肉綻的。我原也不曉得,還是那天在園子里聽見小丫頭議論他的傷,我問了句,才曉得。姑爺不叫告訴你知道,闔家都沒來這屋里提一嘴,只怕你聽見,病又不得好。”
綠蟾聽見說好了,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擱回肚內,復提起筆,“老爺再生氣,也是他親爹,就是打他,終歸不會下死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