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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老太太復將拐棍連杵幾下,“罷罷罷、不過是個四品府丞,無家世無根基,也算到頭了!正好,咱們就揀盛王爺家的世子,我看世子雖當著閑職,卻比他強十倍!”
老兩口噼里啪啦對著發一通牢騷,傾筐倒篋地相互埋怨一場。倘或要以強權壓人,又怕人議論他們家從前冷眼揀選了這些年的孫女婿,把個小姐寶貝似的捂著,耽擱至今,連人家貧寒子弟也不想要。又要說一個小姐家,論起親事來,比個男子漢還心急。
思來想去,老兩口的意思終究是作罷,幸而臉面是保全了,咽下這口苦水,少不得另揀吧。
第70章 歸路難 (十)
虞家要另擇良婿, 頭一個自然要對露濃說。老太太因怕她心里不好過,擬定一番措辭,將露濃叫到屋里, 一番積黏,仍舊不好開口, 生怕一開口露濃就惹露濃傷心。
誰知露濃倒先偎著老人家的臂膀說:“祖母有什么話不好講?我猜是泠官人的事情?我聽見他前兩日往家中來過, 上回祖父就說揚州回來要與他說親事,祖母這樣不好啟齒,大約是他回絕了?”
老太太睞目觀她,眉目里雖有幾分蕭瑟之意,還談不上傷心欲絕。因此放下心來, 捉了她的手在掌中,“他哪里有那樣大的臉面, 咱們開口他還回絕?我借他幾分光他也不敢。你祖父還未說呢,是他頭里先落戶成親了, 你祖父就不好再說了。”
“他成親了?這倒意外……”露濃捉裙起來,裊裊娜娜地行到窗前,拿扇逗那鸚哥玩。
老太太在榻上望著她的背影去, 說來又是一場氣, “哼, 我看他就是沒這個意思, 聽見你祖父揚州回來,火燒眉毛似的急著跑來告訴,就是怕你祖父先開口, 他到時候推拒, 反而得罪狠了人!我從前就說, 他也不算頂好的郎君, 不說別的,家世門第就配不上!偏你祖父不聽勸,一門心思要招他。虧得沒招,這樣的人到了我虞家,還要叫京城那些人笑話。”
露濃背著身,窗戶透進來的光將她的腰身滾得愈發窈窕。那鸚哥跟著她扇子底下的穗兒跳著,口里唧唧咋咋重復,“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配不上……”
“要我說,”老太太慪了幾日氣,心里死活有些過不去,面上一味找補,“他不愿意,正好!好丫頭,你聽祖母一句話,嫁男人,終歸到底,還是嫁的門第人品。門第不去說他了,說人品德行。姓席的早年寒酸得那樣,有個爹專管吃喝嫖賭一流,娘呢,成了個窯子貨。這樣子的家教,能教出什么好?你這會看他謙遜有禮,等成了夫妻,他早年心里頭那股窩囊氣少不得就要朝著媳婦撒呢!”
那鸚哥聽見個新詞,愈發聒噪,“窯子貨、窯子貨、窯子貨……”
“配不上”、“窯子貨”,不知在說誰,組合起來,或許撥動了露濃心底下埋得很深的詛咒。但是太腌臜,她的涵養不能夠說這樣的話,連聽也不堪聽。于是她拿扇柄朝鸚哥的翅膀上輕輕戳一下。
后頭老太太接著道:“這樣的男人我最曉得,窩囊了半輩子,一朝得勢,那叫什么?那叫小人得志!得了勢,往后對著人,可就不是這副謙卑模樣了,恨不得天底下的人都叫他踩在腳下才好。”
露濃些微轉過一臉清麗的流光,“祖母也犯不著這樣去說他。”
“是犯不著,咱們什么涵養的人家?依我看,盛王爺家的世子就好,家世不肖去說,那是天子血脈。只說他的人品相貌,在京盛,誰家不說好?皇家子弟,跟前女人是多些,可但凡體面點的人家,誰家公子不是這樣?甭說這樣的人家,就是那個姓席的,這一攤子事,還不是亂糟糟的?”
露濃轉了身,弱柳似的欹在窗畔莞爾,“他說那媳婦,想必就是簫娘了?”
老太太把眼乜著收回去,端起炕桌上的茶,“可不就是她?還是讀書人,雖說女人與他爹沒過禮,到底也是他爹買回去續弦的媳婦。大戶人家,老子的侍妾賞了兒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沒見過賞去做正頭夫妻的。他到好,不要臉不要皮,趁他老子死了,霸著原是要給他做娘的女人做了夫妻。還要請你祖父去吃酒,呵,他不要臉,咱們還要臉哩!”
老太太絮絮叨叨痛罵一通,露濃卻還是那樣子,不見得多傷心,只是笑。那笑嵌在雕花的窗口,像霧做的紗,薄薄的一層凄愴。
黃昏時漸涼,吹的風不像白天帶著熱氣,涼絲絲的清爽。疏簾外,月牙淡淡印出輪廓,還沒來得及瞧輕,倏然密云匯集,驟不及防地下起暴雨。
簫娘從竹林間的木臺子上慌著朝上跑,跑進屋已淋了半身雨,裙角拖泥帶水粘帶了幾片竹葉,枯得蜷縮成柳葉般大小。她彎著腰摘下來,往席泠舉著的書里丟,“下雨了你也不曉得喊我一聲!”
席泠欹在榻上,擱下書上下看她一眼,“把衣裳換了去。”
屋里昏暗,簫娘掌了燈,窗扉上映著竹影,被雨點子砸得亂擺。她爬到床上,將帳子撒下來換寢衣,未幾掛起帳子下來,穿了一身絳紫的掩襟短褂子,底下黛色的裙。
薄綃料子,罩得鎖.骨一帶十分清瘦,因此也顯得胸.脯二兩肉格外軟,走起路來,有一點點顛。
雨又小了些,南京的夏雨就是倏急倏緩,復密還疏。空氣里有淡淡的草腥味兒,也有一種霪.逸的意味。她撐在炕桌上,把窗扉稍稍拉攏一半,欠著身的緣故,衣襟兜著,能瞧見一截皮.膚。
席泠望著,書再也看不進去,順手將其掣到懷里,拉著她的衣襟往里瞧。簫娘急了,撳著衣襟打他,“做什么?!”
他佻達地低著聲,“你里頭沒穿主腰。”
簫娘嬌嫵地乜他一眼,由他懷里滾出去,跪在榻上看外頭的雨,“虞家老侯爺就這么罷了?再不想招你做孫女婿的事情了?”
說是看雨,可說話間,總是斜睨著眼睇他。眼角似掛了柄銀打的鉤子,難察覺的閃著光。
“大約是吧。”席泠便翻了個身,跪在她身后,嗅她的松亸的髻,一縷攝魂的暗香。他在她后頸游移,呼吸里含著不以為意的一縷笑,“話說到如此份上,他要再開口,豈不是白送出臉來丟?我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值當。”
“難道他們心里就沒氣?”簫娘扒在窗臺,笑嘻嘻地縮著脖子稍躲。可他把兩手撐在窗臺,將她圍困起來,叫她有些意.亂,卻沒處逃。
她半餳了眼,腰.泄.了氣,往下稍塌,脊背的弧線,夠嵌上一抹月牙。雨愈發小了,她的聲音藏在細細的雨聲里,游絲牽縈,“我怕他們為難你,那樣的家世,成心要為難你,還怕尋不著個法子?”
席泠半斂了笑意,由她髻發后歪出半張冷白的臉,銜她的耳廓,吐著含混微熱的氣,“就有些火也不至于要我的命,無非是往后升官,北京那頭刁難刁難罷了。這些事情自然有林戴文去疏通,我既然拜了他這尊佛,他就得庇佑我。”
簫娘撇撇唇角,漸漸仰起下頜,咬緊下唇,脖子的弧線有成了陰霾天里爬出來的一條蛇,細細地蜿蜒磨纏著。
檐渠上匯著水柱,成股地往下流。沒幾時停了雨,天在黃昏里放晴,西邊大紅大紫,東邊大片的陰霾,格格不入的兩片天,美得矛盾詭異。
他們都放心下來,料想虞家心里雖然有氣,也不至于大動干戈,動起來反而失了體面。這便忙活起籌備婚儀的事宜。席泠因秋稅有些忙碌,大多交給簫娘打點,多時是在衙門中不得抽身。
這日收撿了一批稅銀,與柏仲查對,攏共是十五萬,擱在庫里,用暗紅的箱籠裝著,貼了戶部的封條。柏仲望著那些重重疊疊的箱柜,撫著一角笑,“這些錢別人看來是錢,我看來,卻是燙手的山芋。早點收繳完,早點交到戶部,才算安心吶。”
鄭主事在旁陪著笑,“還有一二百沒收上來呢。這里收完,緊跟著又是火耗,哪里有完的呢?”
柏仲把指頭在箱蓋上篤篤噠噠輕敲著,“火耗落到這里來,也是三四十萬,咱們的庫也快裝不下了,趕緊送戶部去。”
“落到這里”似含隱意,鄭班頭望一眼席泠,壯著膽子朝柏仲身側邁了一步,“少說五六十萬呢。”
“五六十萬?”柏仲剪著隔壁回首望著兩人笑,“火耗火耗,誰知到它到底耗多少?年年各省都沒個定數,也就是迷迷百姓的眼。不過是補了火耗是損失,又借機貼補貼補各級的官吏罷了。”
席泠在門首站著,也默然一笑。柏仲行將過去,往他肩上拍一拍,“有的事情不要去細想它,能把差事辦好就行,越想,自己心里越過不去,何苦來?”
后頭鄭主事吩咐差役鎖了庫房,恭送了柏仲,又與席泠往府丞內堂去。路上沉吟,“柏大人這個人,像是什么都看得透,又是個不爭不搶的脾性,小的有些搞不懂。”
席泠反笑,“三品府尹,還要爭什么搶什么?再往上,北京六部或內閣,哪個地方不是刀光劍戟?何必去爭這個命?在南京城這個歡樂窩當著一府長官,賺夠了家當告老,是他的抱負。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說別人了,河道的預算,出來了么?”
二人進了內堂,鄭主事踅到案后稟報,展開一張圖樣子,“正要稟老爺這樁事。出來了,河道與工科那班人的意思,是可分三段、三年修完,還可在此處加設一個堰口,以緩上元幾處河道閘口的夏潮負重。算下來,倒不多,大約所需四十萬銀子。”
席泠把手相交在案上,點了點頭,“四十萬銀子的確不算多,你叫他們來府衙集議,詳細說一說。可行的話,我與戶部的聞新舟認得,我先去向他請款試一試。”
鄭班頭卷了圖樣,勉強笑一笑,“戶部不會同意的,老爺何必去白走一趟?”
“總要先試試再說。”最尾一個字直直地掉下氣去,其實他預料到結果,只是忍不住幻想。
結果一如初料,當席泠尋到戶部,將這樁事細細地說與聞新舟。聞新舟細看了一會圖樣,笑了笑,又遞回與他,眼色是飽經滄桑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