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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說,一面觀看仇九晉的臉色。他坐在書案后頭,身旁的窗紗是水綠的,斜陽濾在他垂下去的眼皮上,也染了一點淡淡的綠色。
她看不出他的喜樂,也就照著往下說了:“我問她,是不是就這樣跟那姓席的不明不白混著。她說,他們搬了房子,就要趕著辦喜事了。”
仇九晉的眼皮又再往下垂了些,銅壺里的水滴答、滴答、滴答漏著,漏過去一段漫長而寂靜的片刻。然后他點了點頭,抬起來,神色無常,“曉得了,你去吧?!?
軟玉輕易從他漠然的臉上捉到一絲冷靜的哀慟,因為很冷靜,所以她曉得,他不需要人寬慰。她也就捉裙出去,替他帶上了門。
那門剛闔攏,又被人推開,是他母親云氏進來。很是難得,云氏向來有話吩咐,都是使丫頭過來喊他往她屋里去答應,她是很少涉足子女的屋子的。
她的大半生,多半都是在那張精雕細琢的寶榻上度過。她捱得住無聊的光陰,頂多無趣了就往園子里走走,好像比任何女人都耐得住寂寞,這是她的特長。
另一項特長,就是天生缺乏些母性,所以她的每一句關心,都顯得冷冰冰的堅硬,“你這間屋子也忒偏了些,就算如今不能回正屋里睡了,也該換一間屋子去住。我叫丫頭格外收拾園子南角那處屋子給你住好吧?那里也靜,卻不像這里冷清?!?
人才落到榻上,丫鬟就進來看了茶。仇九晉少不得由書案后頭撐起來,走到跟前去陪著坐。云氏瞧似瞧出他有些失意之色,歪著臉問:“跟你父親似的,也為兵馬司那頭著急?”
仇九晉睞目,靜靜地望住她,嘴角隱隱有一絲嘲弄的笑,“您不急么?”
“急啊,可急有什么法子?”云氏叫他望得心虛,收回目光,心里那些籌謀好的話,一時不知該如何出口。便拖延著,磨蹭著,“如今看這情形,咱們家恐怕難逃一劫了,就連你外祖父,也得牽連上。”
她頓了頓,沒聽見仇九晉搭話,只好接著往下說:“咱們家,雖然算不得什么鐘鼎之家,可在南京,也是上好的門戶。從前多少人只望著咱們家的門首,今番林戴文那里還沒下令抓人呢,滿南京就唯恐避之不及了。你瞧今年年關前后,僅有多少人往咱們家走動?除了那幾門拆不散的親戚,就連簫娘那丫頭……”
“不許提她?!痹捳f了半截,被仇九晉又硬又沙的聲音掐斷了。他掛著臉色,大不如從前的恭順模樣,有些破釜沉舟的絕然,“咱們不要議論她,她早不是咱們家的丫頭了。”
云氏的眼色不由凌厲兩分,“好,我也懶得說她?!边@一凌厲,順帶出一絲理所應當的氣勢,“我來,是要與你商議眼下這個難關。你父親不好同你說,叫我來同你說。我也不好開這口,把我當作什么人了?他不想做那沒良心的爹,就叫我做這沒良心的娘?”
“照實說吧?!背鹁艜x倏然落拓地笑了兩下,朝她望過去,目光似針,帶著經年綿長的恨意。
“你爹的意思,”云氏把柔和的腮角咬一咬,咬出一條堅硬的弧線,“是說元宵后,林戴文來抓人,過堂時候,你將那些事扛下來,這個家就還有救。甭管后頭是判你個充軍也好,流放也罷,你爹還活著,就能使銀子救你。倘或你這事情全盤落到你爹頭上,這是抄家的罪,闔家都好不了,誰也救不了誰。九兒,我們曉得,這樣講過于無情了些??裳巯?,只得這么個法子。”
說到此節,她像是也有些察覺自己的冷漠與殘忍,不肯承認,一股腦地往丈夫身上推,“都怪你爹!他算個什么男人?打從我嫁他那日起,他滿腹心腸,裝的就只是個功名利祿,一心想著升官,幾時管過你和你兄弟幾個?如今,為著他,把全家也害了、把你也害了!”
到最尾,仇九晉看見在她濃脂重粉的臉上竟然劈開了兩道清晰可見淚痕,淺淺的兩條溝壑,暴露了脂粉底下一點蒼涼的痕跡。
她難得哭一場,忙握著絹子輕輕搵一搵,一霎恢復了如常的冷靜,“你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我的兒,娘不逼你,做母親的,豈有看著子女去送死的道理?回頭定了罪,你爹你兄弟,連你外祖父,都要想法子疏通打點,還叫你回家來?!?
仇九晉靜聽半日,只應了句,“母親叫我想一想?!?
云氏也不好再說什么,拖著錦繡的裙慢慢去了。但殘留在屋子里一股濃烈混雜的香味兒。她的玫瑰頭油,身上熏的水沉香,胭脂黛粉的香,把空氣逼得稀薄。
仇九晉起身打開門,推開窗,外頭殘陽拖得斜斜長長,金黃璀璨落早發的一簇迎春花上。天邊的晚霞,緋紅里摻著紫,映得人間夢幻般瑰麗,一切都像是云氏身上的衣裙。
他忙又把窗一扇扇關上,把門闔攏,坐回書案后頭的官帽椅上。至于他們所計劃的以后,不論是哄他還是真話,他都不敢去想。以后太遙遠了,他業已有些筋疲力竭,走不到那么遠的未來。
當他把頭揚在官帽椅高高椅背上,眼睜睜的,發現望不到邊的繁榮記憶里,只剩了他自己。簫娘業已先于他,拋棄了他們的過去。而他很是尷尬,沒法陷在過去,也不能走向未來。他是死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亡魂,兩端都沒有歸屬,何處是岸?
他闔上眼,就有眼淚由眼角淌出來,裹著殘砂敗瓦。
玉漏長如歲,殘陽終于灺盡了。月亮昨日還似枚銀鉤,今宵稍稍寬一點,被幾點云翳遮露著,成了一排青澀而陳舊的牙印。
簫娘睡在枕上,一行眼淚由她闔睡眼角往枕上滑,將她自己燙醒。睜開眼見席泠盤坐在對面榻上寫文章,髻發齊整,里頭穿著寢衣,肩上披著靛青的大氅。滿屋里只亮著炕桌上那盞昏沉的燈,火苗竄得老高,光跳在他的鼻梁。
“泠哥?!焙嵞锘袒滩话?,忍不住喊他。
惺忪的嗓音里夾著一絲不明顯的哭腔,驚了席泠一下。他走過來,坐在床沿上細看她,“哭什么,做夢了?”
簫娘仍有些發蒙,在枕上點點頭,眼眶蒙著重重的水霧。席泠將她裹著被子摟起來,抱在懷里撫著背。她才漸漸想起來那個夢,“我夢到你與帶著兩位仙官來與我道別,我問你哪里去,你不應我?!?
那夢里,他笑得太冷漠,她在夢醒后還是滿腹委屈與心酸,腦袋歪在席泠肩上,清醒著淌淚。
席泠笑了笑,在背后安慰,“這是近日里變故太多,你才做了這個亂七八糟的夢,不妨事,就是個夢。好了,不哭了,我能往哪里去?就是往天上去做神仙,要撇下你,我大概也舍不得?!?
簫娘自己想來也笑,把眼淚抹了,端起腦袋來,“你怎的還不睡?哪樣要緊的文章,明日再寫嚜,老是黑燈瞎火的寫字,仔細眼睛要看壞了。”
“還有幾句話,寫完就睡。”
他要放她躺回去。誰知簫娘淚眼看他,有些模糊,竟和夢里的他重疊起來,倏地想起他夢里對她說的那句沒頭沒腦的話:
“此去幾千里的路,你不要送了,倘或有緣,我自然回來的。不必等我?!?
好像他一去不回了,簫娘不舍得放,兩手急吼吼地拽住他的腕子。
席泠只好再坐回來,無可奈何地望著她笑。待要寬慰幾句,她卻跪起身來朝他嘴上親來,咬住了就不放,還探出一截紅馥馥的舌,因為慌亂,就顯得笨拙地舔了下。
席泠先也有點錯愕,她素日面上裝得矜貴得很,常常與他就此事僵持,這回卻破天荒地熱絡起來。他貼著她的嘴泄出個笑,很快壓制回去,環住她的腰,將她圈起來,越.親.越重。
重到呼.吸.渾.厚,人也沉重地撳她倒下去。一時間呼吸難分難舍,遠處的燭火越燒越高,光像浪濤涌出來,一寸寸地闐在屋內。他發腫的念頭也急于找個地方闐下去,甚至等不及一片土地春.潤.到適合栽種,適合開花結果。
因此簫娘的眉頭蹙得比往日緊,她仿佛一個花骨朵,四分五裂地盛放,靈魂也綻開,苦楚里吞吃他。
席泠懸在她臉上,汗.涔.涔的臉如常的冷靜,只是目光暗沉得似漆黑的夜空。他是暗夜里的劊子手,磨得鋒利的刀割在切口,他摸一摸那切口,手上一抹紅痕,“很難受么?”
簫娘餳澀著眼,眼角細細長長,像在情.迷中走失了魂魄。雖然她聲音有些發抖,說著,“嗯。”但她一世為他臣.服,痛也臣.服。
唯獨在這件事上,席泠不大肯照顧她,甚至有幾分故意的折磨。他喜歡在這時候看她的羸弱、乞憐、寸斷,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是給她創傷的那個,使她斷裂,在苦.痛.快.樂里降服她。
同時在她的碎裂里,他得到重生,他們一起脫胎換骨。
過后她也的確溫順許多,睡在他的臂彎里,眨著逐漸歸寧的眼,又沉思在那個夢里。席泠只好摟著她笑,“夢都是反的,我哪里也不去?!?
簫娘抱著他的腰,仰起臉,“沒頭沒腦的,不知怎么就做這樣的夢?!?
“不去想它了?!毕鐾缴夏嵌褭M七豎八的紙張望一眼,燭火離得遠,燒不著。他便安心收回眼,往她裹得好好的衣裳望一眼,有些好笑,“你怎么時時都要穿著衣裳?”
“我喜歡,你管我?”簫娘往里挪了挪,又不好意思地告訴,“你不懂,夫妻兩個在一處久了,什么都瞧得清清楚楚,天長地久,就一點念頭也沒有了。”
“是么?”席泠望向帳頂,想象這天長地久的境況。又轉眼看她,佻達地笑,“我不是做和尚的料,我不是個無欲無求的人?!?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