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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娘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但更多的只是個報復式的玩笑。她愛他愛得太復雜,太多的患得患失,已經惑亂得她想不清,到底是他的孑然清高更要緊,還是他們在一起更要緊。
但她發現,多的她都不太想要了,最好還是兩個好在一處,像現況,哪怕再窮一點、緊巴巴精打細算一點過日子,最要緊。
席泠哄她一陣,她又歡歡喜喜地把幾個匣子包起來,坦然地送他出門。秋陽烈烈曬在漆黑的院門上,曬在她心里,將她曬得暈乎乎的。她目送席泠擰著個的灰綢包袱皮走出幾步遠,心里倏生一股強烈的念頭。
那念頭關不住,溪水一樣奔流著,便趁著巷里沒人,把著院門喊了他一聲,“泠哥。”
“嗯?”席泠回首。
“我想給你生個孩子。”
席泠驚詫一下,旋即絢爛地笑開,幾步跨回來攬著她親一口,“夜里再說。”
簫娘臊紅了臉,把腰端起來,假裝什么也沒說過,連聲催他快走。他走了,她剛闔上院門,就聽見東墻那頭一聲驚天的,“哎唷!”
是晴芳的聲音,簫娘豎起耳朵,眼眺在墻頭,“晴芳,死人,是不是你?”
慌得晴芳忙從地上捉裙爬起來,狠狠剜一眼門后那片青苔,口不擇言,“不是我不是我!”
“還不是你?!你是不是聽見什么了?!”
“沒聽見沒聽見!我起個誓,什么也沒聽見!”
“好嚜,”簫娘咬緊牙關,“那你說,你要是聽見了,你家漢子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那頭跳腳起來,“呸,你漢子才上山摔死下河淹死!”
簫娘干瞪了半日眼,忿忿摔了西廂的門,笑倒在枕上,想起先前的話,就把手放在肚皮上,忍不住一圈一圈地摩挲著。
太陽也像被一只手打著圈的摩挲,光暈晃來晃去,穿過那些密密層層在凋敝的綠蔭。
虞家園里種的這些樹,多是些四季常青的綠植,也叫不出名字。小廝領著席泠往上回那間軒館內,席泠進去,見窗下掛著個鳥籠子,老侯爺正給一只跳著腳的雀兒喂食。
見席泠進來,便丟下一捧鳥食,走到榻上,“前頭聽見小廝報,說是席大人來,我還奇了,席大人怎的想著來見我一個糟老頭子?”
既然侯門要臉面,席泠只好屈了屈,“上回隨林大人來,受了老侯爺許多教誨,原該中秋前就攜禮來拜的,偏趕上這一段收秋稅的事情。今日在家思索,不好再拖,特意來拜見老侯爺。”
老侯爺見他話說得體面,也就不大計較了,傳了茶果,過問起私事來,“你父親是幾時沒的呢?”
“頭兩年的事情。”
“噢,這么說,孝期還未滿囖?”老侯爺思慮片刻,復笑起來,“上回聽見家下人說,你往這里出去,在我家園子里撞見了我那孫女。真是失禮,那丫頭被她祖母慣壞了,也不知園中有客,慌里慌張地就撞見生人,你是年輕人,不要笑話才好啊。”
席泠在下拱手,“不敢不敢,是后學無禮,沖撞了小姐。”
老侯爺擺擺袖,借故長嘆,“說到我這孫女,年紀不小了,還未婚配。原先在京里,我與她祖母暗里也瞧了許多人家,可那些年輕子弟,不是過于輕浮就是過于率性。我想著不如到南京來,在這里揀一個。你年輕,來往的都是些年輕的同窗朋友,或者里頭有一兩個品行可靠的,倒不要去論他的家世如何,你先來告訴我,叫我見見。”
說到這份上,尋常人也就趕著話頭往深了去問,席泠卻模棱兩可地應承,“老侯爺交代的事,后學不敢掉以輕心,自當替您老人家留意。”
老侯爺料想他是謙恭之詞,心里必然有了意思。也不急著點破,倘或這頭先點破了,倒是侯門來求他,反跌了份。且等他領悟領悟,回去他若想法來試探虛實,就知他心意,屆時再趁勢應下最好。
這般,便撇下這話不提,往親近里引他,“聽說你與敏之也相識,他在前頭設宴款待些府學里的同窗,他們明年就要科考了,你原先做過教諭,也請去指點指點他們。”
席泠不好推,只得跟隨小廝往那頭去,見一見簾攏掩映的水榭,里頭四五年輕學子,各人身后,皆有妙妓作陪,只是坐在男人后側半步。綺羅珠翠,將一張圓案團團圍住,席上盤堆珍饌,碟擺異果,滿廳內喧聲高漲,斝來斗往。
他進去,虞敏之乍見,拈起支象牙箸兒將酒盅敲著拔座起來,與席上引薦,“瞧瞧瞧瞧,這位就是二甲進士出身,上元縣的縣丞席大人。從前我如何向他討教,他都不肯理會,今日卻往我家里來了,可是不是樁稀奇事?”
說話間,他的目光戲謔地,由席泠臉上流向席上,像太陽光在精美的哥窯瓷器里挨個流著綺麗的冷光。眾人一霎明白了,或莞爾頷首,頷首也頷得漫不經心,或夸張地打個拱手,從此皆不把小小個縣丞放在禮上。
虞敏之愈發得意,心里只料他家有意,席泠必定是趕著來奉承,更不將他放在眼里,“席大人,快請坐,就坐我邊上。去搬根凳來!”
須臾見小廝搬了根髹黑酸木的圓杌凳來,虞敏之左邊身側坐的是秦淮河名妓,他就朝姑娘擠一擠,“你過去些,好叫席大人坐我右邊。左邊佳人、右邊才子,你們二人伴著我,我才圓滿吶!”
眾人會其侮辱之意,紛紛哄堂大笑。席泠卻面色淡淡,只管坐下。相較這些欺辱,他更擔心虞敏之年輕沉不住氣,把虞家的意思一口說出來,倒叫他想周旋也不得周旋了。
好在眾人見其面不改色,有些無趣,朝虞敏之暗遞眼色,不叫打趣他了,仍舊熱熱鬧鬧吃起酒來。
偏叫露濃跟前那丫頭前來打聽見,急急走回房中,把虞敏之席上的話一股腦說給露濃聽。聽得露濃又急又惱,把手中紈扇往炕桌上一丟,“這個不爭氣的孽障!成日與這些人胡混就罷了,還敢如此欺人!”
丫頭旋到那頭坐下,“咱們家小爺是個什么張狂樣子姑娘還不曉得,這會,還不曉得泠官人心里如何想呢。且不論什么婚事不婚事的,他好好的往咱們家來拜禮,沒曾想倒叫人劈頭蓋臉一番捉弄。倘或他生氣了,把這氣轉到姑娘頭上,往后就是成了一家人,還不定怎么心存芥蒂!”
暗思一陣,露濃拉過丫頭說了幾句,仍舊使丫頭出去打探。半日丫頭又急奔回來,“姑娘,泠官人要去了,快著些,是走的園子里,正往正門那頭去!”
正當日影西斜,露濃往臥房里照了照鏡子,忙慌拉著丫頭廊下跑出去,一尾檀色的裙在花間綠蔭一幀幀閃過,連罅隙里的光線也捕不住這抹艷影。
她撳著怦怦跳的心口,總算在香木架子下頭望見席泠。胸口那顆心就似潑出來,與腳步一般,拽不住地往他跟前撲,“官人站一站!”
席泠眼還沒處尋,就見露濃飛到跟前,笑著氣喘不定。回首一望小廝,小廝不言語,悄然退避到花架那頭。席泠只得轉來作揖,“小姐有事?”
露濃好容易喘勻了氣,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事。她已經愛著他了,一聽見他的聲音,魂就震動,好似要追隨他去。
她把濃烈的心事關在亮晶晶的眼里,福了個身,“我兄弟敏之,從小就叫慣壞了,大官人曉得的,京中子弟,總是有些狂妄。倘或他不留神說了什么得罪了官人,請大官人不要與他計較。”
席泠想起從前赴京殿試的坎坷,心與眼都跟著冷了兩分,面上有禮而周道,“小姐多心,席某并沒往心上去。下晌日頭大,請小姐回房吧,席某告辭。”
他錯身而去,露濃一顆心就似被拋在谷底,長墜無依。她得攀著個什么,于是她在后頭喊住他,“席泠!”
席泠驚了一霎,轉來拱手,“小姐還有什么吩咐?”
太陽曄曄地照著,露濃眼底的心事鎖也鎖不住。她不知哪里來的勇氣,隔著半個花架問他:“你上回撞見過我,還記得嗎?”
他沒說話,剪起一只手,目光直直地射來,卻沒有一點溫熱。丫鬟與小廝卻陡地驚一跳,那丫鬟倒十分懂事,拽著那小廝又退遠了些。
一下空得露濃與他,她像從前鉆研他的文章一樣鉆研他的眼神,他只當她是這繁花似錦的路上最普通不過的一株花,露濃能察覺,女人在情愛的事情上天生有幾分明銳。
她覺得半生建立的自信在這一瞬轟然倒塌,那些斷垣殘礫在他漠然且驕縱的目光的照耀下,飛著金的塵,“你還記得嗎?”她再問一遍,聲音比先前低了許多,卻走來幾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