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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元瀾既然拿了這許多好處,就算江南巡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說,大家活命,說了,他恐怕也沒命活,他又怎么會說呢?”
晴光浩渺,風細疊一泓金波,朝船頭撲來,翻飛席泠青綠補服的衣袂,有種山遙水遠一般的翛然,“錢財性命固然重要,可這世間,一定有比這兩樣更要緊的東西。打蛇打七寸,摸準了他的七寸打下去,我看這一年三萬兩銀子,他還稀罕不稀罕。況且要他的命做什么?罪,有仇云兩家在上頭頂著,銀子,有陶家替他受罰,他怕什么?”
鄭班頭稍作思量,恍然一笑,“既然林大人沒有要他性命的意思,那只要咱們摸著了他的痛處,不怕他不開口。”
“過些日,待林大人與戶部查對賬面上那十萬石糧食虧空的風聲傳到他耳朵里,我再去會會他。”
倏然船拐行至開闊處,兩岸云渺,畫樓喧囂。河面多了好些畫舫船舸,鶯嬉燕笑。鄭班頭深諳他不喜歡吵鬧聒耳的脾性,擺袖請他,“這時候風大起來,老爺回艙吃茶吧。”
不防“砰”一聲,哪里來的一艘游船,陡地向船頭碰過來。席泠才剛穩(wěn)步立定,就有香風卷來一張繡絹,正落在他一只黑綢靴下。
向那游船一望,不大不小的一艘,艙外有幾名隨從伺候,艙內幾扇檻窗大敞,隱約可見里頭陳設華美,坐了好幾位妙齡少女。
倏見兩抹麗影,由一個個窗口滑過,薄嗔佯笑地朝船頭奔來。席泠只當這是哪位富戶包下的畫舫,里頭姑娘皆是些玲瓏妙伎。他懶做理會,自顧往船艙去,一點“小事”丟給鄭班頭,“拾來還給她們。”
露濃與丫頭奔到艙外髹紅的木檐底下,正巧見那船上一則蔥蒨背影閃入艙內。忙暗把丫頭輕擰,附耳問:“你瞧這船上方才進去那人,是不是泠官人?”
丫頭夠頭夠腦斜斜朝那檻窗張望,果然見一抹背影向艙里游去,便笑,“好像真是他。”又趁小廝接了鄭班頭遞回的手絹功夫,叫來小廝吩咐,“你問問他,他們是哪里的船?”
未幾小廝走回船檐底下,“說是上元縣衙門的官船,上元縣的二老爺在行檢河道。”
話音甫落,舊事驚心。原來露濃今日趁著天好,在家閑坐無趣,使喚她兄弟包了艘畫舫,領著小廝丫頭來游河玩耍。因新奇貪玩,非在船尾搶了船夫的長楫劃弄。戲耍間,不防撞了一段日思夢想的心事,正是元宵燈花隔天遠,浩波春水又逢君。
丫頭擁著露濃進艙,在她耳邊調笑,“姑娘與泠官人真是抹殺不了的緣分,偌大個南京城,總能撞見。這可不是人常說的‘千里姻緣一線牽’么?”
露濃嬌靨微紅,兩艘船拉開了些距離,他在前,她在后,并水而行。可惜他在艙內是向著前頭坐的,露濃只能瞧見他窗掩的半闕背影,戴著烏紗冒,一根脊梁立著兩副肩骨,舉著茶盅斜臉向窗,從耳到下巴,輪廓鏗鏘劈折,頓挫有力,像一道閃電,降在她心上。
這一遭相遇,又比上一遭離得近了。露濃將紈扇撳在心前,把那顆張望探尋的心摁在底下,朝丫頭耳語,“叫船劃上前一些。”
兩艘船快要齊頭并進了,這窗將要對準那窗。露濃抑住撲通撲通的心跳,立在窗下,等著她能看清他的側臉,也等著他一轉眼,就看見她的全貌。
她還是有這點信心的,但凡見過她全貌的男人,必定都沒法再忘了她,她要做他夢里的神女,讓他日思夜想。說不定,他過目難忘后,還會想方設法去探聽她的住址身份,然后順理成章,他們就能在她幻想過無數(shù)次的際遇里重逢了。
丫頭也跟著羞臊雀躍,窗臺底下狠握住她的手,“要瞧見了、要瞧見他了!”
水波也在歡喜搖蕩,一片芳心,被濃濃的春風吹皺。可惜天公總與人愿作對,窗戶眼看要相望,他卻轉了身,后背靠在窗口,與進去艙里的差役說話。
露濃想,總能再看一看他那條鋒折的下頜線吧。可惜連這也再沒機會瞧見,窗扉偏偏遮掩住了,船就劃了出去。她在前頭瞭望,忽起的歡欣又忽然枯萎。
她又沮喪地想,他是人間無意的山風,她不過是被她吹綠的水,她默默地盼望他從重重疊嶂的山野里吹來。他的確吹來了,又朝別處去。他不知道,他的一瞬間,是這一池水從這一春盼到下一春漫長的四季。
她都快要等得枯竭了,他還會來嗎?
露濃覺得她不能如此蕭條地等下去,當下上岸,乘坐馬車歸家。絡繹不絕的岸上滿是各路才子,南京本地的、近一些揚州的、遠一些,天南地北的風流名仕,聚在秦淮河尋花問柳。
秦淮河到處都是能夠流傳千古的男女故事,露濃卻在車里沉默一路,想把她的故事與席泠的故事譜訂成一本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空等是不行的,今日撞見他,往后還能撞見嗎?誰又說得清,緣分這虛無縹緲的東西到底可靠不可靠。
她下定決心,歸家換了衣裳,走到老太太房里來,突破了那些禮儀教條,半羞半勇地挽著老太太說:“祖母,那件事情,您與祖父到底是如何打算的?好歹告訴我一個信吧。”
老太太午睡才起,扶著抹額蒙了一蒙,“哪件事?”
“就是、就是席大人的事情。”
老太太不由把眼歪過來,撈她低垂的粉臉,有些驚詫。驚詫后又笑,刻意逗她,“我還當你永世不開口問呢,倒又來問了。這事情我同你祖父商議了,他的意思,小小個縣丞,終究配不上。”
一句驚涼了露濃的心,眉黛緊蹙,眼波粼粼,須臾就滾下一滴眼淚。復令老太太駭異,“我的天老爺,這是怎么說的?你不過讀過他幾篇文章,并無相交,也值得哭?”
露濃如今也顧不得了,朝丫頭凄凄望一眼,丫頭便趕在跟前解說,“老太太您有些不曉得,元宵時咱們與二爺往秦淮河看燈,在岸上就瞧見過那位泠官人。那行容相貌,就似二爺說的,真格是個舉世無雙的郎官。”
眼瞧老太太要發(fā)急,丫頭忙辯解,“老太太放心,咱們是在船上暗暗瞧見的,沒碰頭,話也沒一句,沒甚牽連。”
老太太適才點頭,想一想,卻拈帕為露濃搵淚,笑問:“人才真格生得好?比起在京時盛王爺家的世子還出挑?”
露濃把沾星帶淚的睫毛扇一扇,會其寬容意思,羞澀一笑,點點頭。老太太就把帕子團在手里,輕拍,“你祖父的意思,原是要靜等一等,瞧他還有沒有大出息。如此,我去與你祖父再說一說,先借故把這席泠請到家中,說幾句話,瞧過了相貌,方看后事如何。我孫女這樣的樣貌,當匹配世間人才不凡的男人才好,單有權勢相貌丑陋的,我也瞧不上。”
露濃當下把那一點挫折之心摒棄,收了眼淚,挽著老太太依媚含羞地撒嬌,“祖母這樣疼我,少不得我往后臥冰求鯉也要孝順祖母。”
鬧了個皆大歡喜,晚間安安穩(wěn)穩(wěn)回到房中,一頭等候老太太的信,一頭想著使人摧請簫娘打探席泠的消息。就這般鎮(zhèn)日倚向紅窗,苦盼兩頭消息。
真真是,窗外芭蕉閑搖晴晝,只為春瘦,卻問春知否?
席泠何處得知呢?他自有他的半窗幽夢。那夢嵌在西廂窗戶上,對鏡貼花鈿,聽見腳步聲,滴溜溜的眼由妝奩上抬起來,又裝得若無其事地埋下去。
她已經(jīng)一連幾日待他不冷不熱了,大約仍在為那晚跌了她的面子慪氣。席泠近日難得天黑前歸家,有余空,決定哄一哄她,“貼這朵花在額上做什么?”
簫娘驚心,抬起眉,他業(yè)已站在窗外,穿著補服噙著那逗弄的笑意。她沒瞧錯,這人可真是當官的料子,那狡猾的目光與頭上的烏紗帽正配,顯得人有禮又傲慢!
她把最后一片細小的紫色花瓣貼在額心,不看他,嗓子故意虛浮地飄著:“貼著好看,要你管么?”
一朵艷紫不知名的小花重新在她額頭上開放,是她由何家園子里折來的,正襯她身上絳紫的掩襟短褂,薄薄地扎在藏藍的蘇羅裙里,臂彎里還兜攬著青蓮紫的披帛。
席泠聽出她語氣不好,又問:“穿得這樣鄭重,是要往哪里去么?這時辰,太陽都快落山了,出門歸家,豈不是天也黑了?”
她翻個眼皮,“我想往哪里就往哪里,你管得著么?”
席泠吃了嘴上的虧,啞然笑著點點頭,抱臂在前,歪靠在窗框。隔一會兒,揚揚地念:“素面已云妖,更著花鈿飾1。”
這句詩倒是淺顯易懂,簫娘聽出來了,是夸她呢。心里就暗暗高興,日近暮晚,她還能往哪里去?就是故意在這里弄妝打扮,等著驚艷他的!
只是臉面上不好放低,仍舊冷冰冰抬一眼,“你哪里吃過晚飯了么?”
“真好,我還當你已同我生疏得不再管我飲食起居,誰知又還記掛我有沒有吃飯。不瞞您說,正餓著呢。”席泠始終噙著笑,說起個“餓”字,眼皮便慵懶地扇一扇。他把一生的浪.蕩意態(tài),都供給她了。對別人,總是有禮、端正、冷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