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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泠將燈舉在窗畔,照照她被湯婆子捂得粉撲撲的臉,點頭應下,讓了車去。
踅至元家,日頭黃澄澄地冒出來,元家一干小姐丫頭在園子里踢毽子耍子。簫娘一徑走到太太房中,趕上她在吃早飯,忙把籃子交于丫頭,“拿到廚房里熱了來,太太好吃的。”
“是什么?”太太在暖炕上問,喊她過來坐,吩咐丫頭添碗筷。
“是一個做生意的老爺孝敬泠哥兒的小香豬,攏共兩只,一只我大早起來燒了,一半拿來與你,一半與隔壁陶家。另一只我們家一半,一半給何小官人吃去。”
元太太捧著碗,媚眼橫嗔,“你難得幾樣好東西,平白又給我做哪樣,自家留著招待親友嚜。”
“有好處,我不想著你,卻想誰呢?”
太太回嗔作喜,吩咐丫頭說:“熱了劈下一些,給二娘屋里送去,老爺在她屋里吃飯,叫他們一道用些。再劈下一些預備著老爺下晌招呼那老道士。”
簫娘盤著腿兒,細觀她面色紅潤,秋波如水,料想她同那周大官人正是個如魚得水,如今有好的,連家中小妾也惦記著。
心里好笑,面色直夸她,“到底是正太太,這樣的胸懷,豈是那起面善心黑的媳婦能比的?”
趁著丫頭去了,屋里沒別人,元太太捧著碗笑一聲,“我何苦與她們計較這些?大節下的,彼此清靜些才好。你吃呀,陪著我吃些。”
簫娘端起碗,隨口問:“您方才說什么老道士?家中要做法事?”
“嗨,好好的,又興起做什么法事?是我們老爺前些時在外頭認得的一個老雜毛。”元太太正愁跟前無人排憂,便低低地對她說起:“說是他手里有個什么仙方,我們老爺巴巴的請了他來,就為求他這個。”
“什么仙方?喲,哪樣益壽延年的藥,您也告訴告訴我,我也求他一些來吃。”
引得元太太噗嗤一聲笑了,臉上倏地燒起來,擱下個碗嗔瞪她,“什么藥你都胡亂往肚里吃呀?真是的,瞧你那見不得好的樣子。那是男人家吃的藥,你個年輕媳婦,就吃十丸白丸下去,也只管個肚飽。”
簫娘陡地明白過來,臉上也跟著有些燙,不好多話。倒是元太太,揀著個可說話的,索性一股腦抱怨起來,“男人嘛,年紀大了,總是有些不中用。別瞧我們老爺三房四妾的娶回家來,滿破也就是個擺設,打過了三十五就有些不大濟事。”
簫娘抿著唇埋首笑,一個碗險些捧不住。元太太瞧見,握著箸兒玩笑打她,“笑什么,你嫁個席摸白,難道就是個好的?”
猛地勾得簫娘想起席慕白往前起夜,一夜起個三五回,索性擱下碗捂嘴大笑起來。
兩人笑足半日,簫娘請辭歸家,元太太拉著她暗暗囑咐,“你的好我是記得的,過完年里往周大官人那里去一趟,他有節禮給你。”
“喲,那得謝太太囖。”
辭將出來,趕著歸家送那半只香豬與綠蟾,左右都顧全,已是黃昏月淡,接幾個黃昏淡月,年關愈近了。
這時候,門戶里都顧著走親訪友,入夜還不清靜。松舍清燈,簫娘撐在妝臺,聽見陶家隱隱簫笛,像是在宴客,合著秦淮河的笙歌,又誰家墻內偶然蹦個炮仗,又伴著犬吠,遠的近的,此起彼伏,都是凡俗轟烈的塵世。
她的屋子是恬靜安寧的,當下,難免思想起父母來。父母什么樣,她早不記得了,但那種孤苦伶仃的寂寞,依然不將人放過。
她往那堵墻望一望,帶著悵然若失的依戀,仿佛所有的牽絆與寄托都在墻后頭。
墻那頭噼里啪啦微響幾下,是炭盆里蹦幾個火星子。夜深恐怕凍了墨,席泠擱筆不寫了,將一沓紙張收入柜中。恍然見斜面窗戶上還亮著燈,就在榻上坐定,推開窗,只看那窗戶。
那頭簫娘聽見吱呀聲,只道是他出門來,靜聽一回,院內又沒個動靜,便將檻窗推開條縫瞧,正就對上席泠一雙眼,唬得她忙把窗戶闔攏。
須臾又拉開,夠出個腦袋問:“你開著窗戶等西北風喝么?”
席泠欹在窗框,翛然地將一條胳膊搭在支起的一只膝蓋上,“怎的還不睡?”
可巧叫簫娘尋著個似模似樣的借口,老遠地朝他眨眨眼,“我睡不著,想吃盅胡桃茶,我記得有一把胡桃在正屋里墻根底下那個箱柜里擱著,我想去取么,又只當你睡了,不好進去得。”
凜風蟄人臉,席泠卻不覺冷,笑意十分和煦。他有些弄不懂,她凡事都爽利直接,唯獨在這件事情上很是機謹,是她信不過他,恐他不可托付?
都不打緊,他有十足的耐性,總之不論男男女女怎么耍心眼,總也是殊途同歸,歸到枕上,相偎而眠。
他笑了下,順著她的話邀請她,“外頭吵鬧,哪里就能睡?正好我也想吃一盅茶,你來瀹吧。”
簫娘匆匆闔上窗,在鏡前笑得花枝招展,暗想她沒早早地洗了胭脂,真是個再英明不過的決策!
她復把剛摘下的那只珍珠攢花鈿斜插烏髻,冠冕堂皇地走到正屋里尋了胡桃茶葉等瀹茶的器皿出來,提著銅壺走進他的臥房,眼梢微吊,好似在告訴他:我可是來辦正經事的。
席泠也就闔上窗,歪在榻上看她喬張致地忙,“夜里茶吃多了,不怕睡不好?”
“我睡得香著呢。”簫娘一霎旋轉裙,像是急于辯解。稍稍又覺得多此一舉,忙轉回去瀹茶。
在墻角,那陳舊妝奩裂了縫的鏡里,席泠能清晰瞧見她一面海棠腮,兩片嘴皮子翕動著,像是在暗暗咒罵他。
他歪著眼,比及簫娘端茶過來,剜他一眼,“鬼鬼祟祟笑什么?”
“笑圣人說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我難養活么?”簫娘扇扇睫毛,細數自己的一番好處,“我吃得不多,又能干活,還能幫貼家中些開銷,只怕方圓百里還難尋我這樣的女人呢,你別不知好歹!”
“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
“那是哪樣意思?”她撇撇嘴,在對過拂裙而坐,嘶嘶地呷口茶,抬起眉,又是兩汪恨水。
窗外花炮轟雷,陶家放焰火,嬉聲伴著胡笳,咿咿呀呀地拖著調子。席泠扭頭瞧一眼窗紗上朦朦朧朧的影,轉回來,“趁街上還開著鋪子,明日我去買些焰火爆竹,你也點著玩耍。”
簫娘稍稍驚詫,他抬起胳膊,越過炕桌捏一捏她的下巴,“去年陶家小姐芳辰點焰火,你說你也要放,忘了?”
杳杳回想,那不過是句酸話。此刻當真起來,簫娘卻計較,把下頜輕輕撇開,“一放就散的東西,不等同是點銀子玩耍嚜,貴呢,算了吧,留著那些錢哪里開銷不劃算?”
她垂著眉眼,捻著茶盅的口,被熱騰騰的茶煙熏得眼有些濕潤朦朧,又像是淚花。大約是為他記得那么句沒要緊的氣話,沒有人這樣滿足過她又嫉又酸的小心思。她很奇怪,很少為孤苦掉淚,卻容易為一點動容想哭。
“銀子而已,不過是生不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只要我有,你燒著玩也未嘗不可。”
簫娘噌地把眼抬起來,心里仔細掂量他這話算不算是個承諾。算的吧?可到底沒有說“一輩子”更叫她踏實。
道理是道理,她心里已像燃了團火,燒在寂寂空曠的原野。是他闖進這片黑漆漆的荒原,舉著照明的火把,從此她就死心塌地跟著他走了。
但她就是很固執,癟癟嘴,霧籠的眼睛帶著甜蜜的不屑,“還沒怎么樣呢,先就張狂起來了。耍錢可是個爛毛病,你別學那起公子哥倒三不著兩的習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