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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眼跳脫,言語間肆意灑脫,有著西洲城最頂尖世家才能養出來的底氣。
還有天真。
慕家慕蘅來,是個天生的自來熟。都說鶴月君交游甚廣,可是在謝歸慈自己看來,他哪里比得過這位慕家的三公子人緣好。
——天下間沒有慕蘅來相處不來的人。
謝歸慈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你先把這身打扮換掉。”
北荒之地,因為紅色的染料難得,所以會穿紅衣、穿得起紅衣的人極少。慕蘅來這么一身紅衣,可不就是個明晃晃的靶子。
慕蘅來眨眨眼睛,順從地點頭:“我早就想把這身衣服換掉了。”
一柱香后,慕蘅來穿一身降紫色滾著銀線邊的圓領錦袍從屏風后走了出來。他許久沒有穿過男裝,就連先前在秘境內的時候也是穿的綾羅裙,不為別的,就是女修的裙裳更加華美精致,色彩也更加艷麗,更符合慕蘅來的喜好。
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子,又摸了摸束頭發的玉冠,慕蘅來拉過謝歸慈,毫不見外,就開始“叭叭叭”地說起來:“我們得趕緊離開天鏡城,不然沈懷之那個神經病的人很快就會追上來,我們就跑不掉了。他手下養了一批宗師境的死士,實力可以比肩大宗師,如果我們被這群死士發現圍攻,后果不堪設想。”
“我本來想自己找機會逃跑的,但是沈懷之用卑鄙無恥下流的手段封住了我的修為,害得我別說回中原,能活著走出北荒都不可能!我實在沒辦法了才向江十求救的!你知道沈懷之是誰吧,就是天鏡城的城主。”
他語速飛快,不帶停頓地說了一籮筐話,又沒有很清晰的條理,幾乎是想到哪里說到哪里,縱使是謝歸慈,也都用了還一會才勉強理清楚其中的條縷。
謝歸慈給他倒了杯茶。北荒之地的茶葉自然沒有中原那么好,都是陳茶,不知道煮過幾遍,茶水顏色已經淡了。好在慕蘅來也是少年時就離家歷練的人,對外在之物并不挑剔。何況是謝歸慈親手倒的茶,對著這么一張昳麗絕色的臉,就算是黃連煮成的藥,慕蘅來也能面不改色喝下去。
趁著他喝茶,謝歸慈才終于找到能夠插話的機會。
“你先說一說事情具體的前因后果。”
“好。”慕蘅來喝完茶,顛三倒四把他從北荒秘境里出來后到今日為止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期間穿插對沈懷之卑鄙、無恥、狡詐的控訴十數遍。
他在秘境里被困了好幾年,終于碰到了秘境入口打開的日子,結果剛一出來,就遇上了北荒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沙雪。
——北荒最惡劣的天氣之一,酷烈嚴寒,是中原來的慕蘅來根本想象不到的。冷得滴水成冰,定火咒、恒春咒等等用來保溫的咒法根本施展不開。許多修士直接被活生生埋在厚厚的沙雪下,倘若半柱香沒有挖出來,就會因為嚴寒和無法呼吸的雙重因素迅速成為一具凍僵的尸體。
慕蘅來命大,沒死成,但丟了儲物袋,流落到天鏡城的時候根本拿不出幾千靈石的進城費。他當時動了心思硬闖,結果太高估自己的實力,被一群宗師團團圍住,捆成了個大粽子丟到天鏡城城主面前。
他稀里糊涂和天鏡城的城主說了幾句話,城主就說可以不計較他擅闖的過失,但是想要在城里待下去,那進城的六千靈石一塊都不能少。慕蘅來當時身無分文,拿不出這六千靈石,也不知怎么想的,再加上沈懷之一哄,中原來的慕家三公子稀里糊涂就把自己抵給了沈懷之。
慕蘅來天真的以為不過是給沈懷之做做苦力,就能在北荒蠻荒之地得到不輸中原家中的待遇,委實是筆劃算的交易。直到有人給他試成親的衣裳,而且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就無法動用靈力,意識到修為被封之后,慕蘅來也終于后知后覺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怎么一個可怕的境地。
但這個時候已經不是慕蘅來能夠反抗得了的。他被壓著按照中原的風俗拜了堂、成了親。只差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合籍大典時,慕蘅來絞盡腦汁才編造出來一個理由,非要沈懷之去他中原的家中提親,得到家中應允后才肯心甘情愿。
“我知道他只想拖著我,拖到我認命,根本不會真正派人去中原。”慕蘅來揚了揚下頜,“我才沒有那么蠢。我也沒有告訴他我出身西洲慕氏,隨便編了一個身份,到時候等我回到中原,他就算想找我也沒可能啦!”
“趁著他騙我,以為我會暫時忍耐的時候,剛好我能感受到你的位置,就跑了出來。”
慕蘅來說完長長一段話,口干舌燥,也不嫌棄茶水寡淡,又灌了兩盅冷茶。
“他應該還沒有發現我已經跑了,我們趕快離開天鏡城回中原吧。萬一被他抓回去真的成親,我一定會死的很慘!”
“為什么?”謝歸慈不太理解他做出這個判斷的來源。
“因為我和他見面的時候穿的是女修的衣服,他一直以為我是個女子,所以才會娶我。要是被他發現我根本不是嬌滴滴的小姑娘,他肯定會惱羞成怒殺了我。”
慕蘅來捂住了眼睛。
謝歸慈欲言又止,暫時沒有告訴他,修士看人可以用神識分辨男女,以沈懷之謹慎的性格,估計早把慕蘅來的底摸得七七八八。
“反正先別管這些了,我們先跑吧。”慕蘅來抓住謝歸慈的手腕。
謝歸慈默默地把手抽回來,另一只藏在衣袖下的手握緊了匕首。
他冷靜地開口:“可能走不了。”
話音落下,房間的大門就被撞開,力道之大,連帶著屋頂上的燈都搖搖欲墜。
一群宗師境的死士魚貫而入,將他們團團圍住,而在盡頭,燭影飄搖,沈懷之披著雪白的狐皮大氅,下半張臉埋在毛領里,聲音仿佛含著笑,但是一聽就令人頭皮發麻,有種不寒而栗的森寒感。
“夫人想去哪里啊?”
慕蘅來緩緩地、緩緩地沉下身子,試圖把自己藏在桌子底下。
謝歸慈看他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
見慕蘅來開始裝鵪鶉,沈懷之輕笑一聲,這才正眼看向謝歸慈,天鏡城內多出個絕世美人,他自然有所耳聞,他也向來欣賞美人,可是那是建立在“美人”識相的基礎上。
——
“閣下是準備帶著我的夫人私奔嗎?”
謝歸慈還沒有反應,慕蘅來已經跳了起來,他極力撇清:“你可別冤枉我,這是江燈年的道侶,要是被江燈年知道我敢挖他的墻角,他會打死我的!”
“鶴月君的道侶?”沈懷之口吻不明,挑了挑眉梢,“那就都是自家人,方才我這些不懂事的手下多有冒犯,還請閣下諒解。”
“自家人?”謝歸慈臉色古怪。
“內子和鶴月君是至交好友,那我與閣下也算得上妯娌,自然是自家人。”沈懷之氣定神閑地說。
“…………”
謝歸慈閉了閉眼睛。他上輩子是不是罪大惡極,否則為什么要攤上慕蘅來這么個倒霉玩意兒。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