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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許被他逗樂了:“我這哪叫什么研究,自己瞎鬧著玩。”
瞎鬧著玩?單星回可一丁點不這么認為,這屋子里自制的實驗儀器看似粗制濫造,實則很多技術含量特別高,有的可能連專業研究所都沒有。老許實在太謙虛了。
“楊主任和您是同學,您也是港大的嗎?我知道楊老師是港大畢業的,畢業后就去京大教書了。”單星回問。
“小伙子,你知道的還真不少。啊,我和他都是港大的,不過我沒畢業,他畢業了。”
單星回心里隱隱已經知道他可能是誰了,又追述道:“港大物理系去年有一位老泰斗去世了,場面特別轟動,香港的政商名流很多都出席了老泰斗的吊唁儀式。當時楊主任還專程代表京大,去香港吊唁了。”
老許身子微微僵住,不可置信地問:“你說的老泰斗,不會是翁鶴翁老師吧?”
老許的回答更加應證了單星回的猜想,他點頭說:“就是翁鶴翁大師,港大物理系的鎮系之寶。”
老許下巴微張,腳步都往后退了退:“他才七十出頭……怎么會這樣?”
“食道癌、皮膚癌,長期在輻射的環境里工作,研究微粒子原子聚變。翁老去世的時候,我爸當時在港大掛職,有幸在場。翁老走的時候沒合眼,他到最后神智其實已經不清了,但是他嘴里一直念叨著一個人的名字。”
老許幾乎潸然淚下,內心實在太受震動了……待他如父如師的翁老師,晚年居然飽受病痛的折磨,那么聰慧有大愛的一個人,走的時候甚至連神智都是不清楚的……
單星回盯著老許:“許叔叔,你難道不想知道,翁老臨終時候唯一掛念的人,是誰嗎?”
老許見單星回的表情,就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只能化作無言的淚水,略帶哭腔地顫聲道:“不孝學生,終究還是辜負了恩師的厚望!”
沈歲進被老許的眼淚嚇到了,趕緊拽拽單星回的手掌,“你別刺激他了,翁老先生到底說了什么,你快和許叔叔說!”
沈歲進真是見不得一個落魄的中年人在自己面前掉淚,太心酸了。她完全見不得這樣的場景,覺得太可憐了。這世界無時無刻不到處發生著悲慘的事情,不是她想粉飾太平,而是真正親眼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眼前,那種沉重,太讓一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感到壓抑與絕望。
單星回遞給她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娓娓道來:“翁老臨終的時候,嘴里一直念著的名字,就是許瑞。許叔叔,您就是許瑞吧?”
老許從他的嘴里聽到自己的名字,心都快碎了。
怎么會這樣?他以為老師已經放棄了他,他也無顏再去見恩師了。翁老師為什么到死都還掛念著他?這讓老許一度瀕臨崩潰。
他覺得自己這渾渾噩噩的二十幾年,一點都配不上翁鶴的記掛。他太脆弱了,就因為當初愛情學業雙重打擊,他從一個天之驕子,淪為了一個不再過問世事的海島獨居者。
他回到家鄉,對外宣稱自己在外結過婚生過子,老婆孩子都死了,心也死絕了,才回到無人島上定居。
單星回提醒了他的前塵往事,“港大物理系,近百年來,出過一位震驚中外的天才。那是一位讓系里所有教授都愧無顏色的絕頂天才。甚至很多時候,教授們有不懂的問題,還會去請教那位天才。至今,他仍是港大的一位傳說,但是江湖上卻對他的近況杳無音訊。許瑞叔叔,你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單星回實在太意外太驚喜了,從他跟著單琮容來到港大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許瑞這個名字。
單琮容到港大報道的第一天,在港大接待團組織的接風宴上,就有人提過許瑞這個名字。飯局上,在座的人紛紛對這位百年一遇的天才,沒再繼續從事物理研究而感到惋惜。
關于許瑞的去向,有人說他去新加坡了,因為聽說他當時的緋聞女朋友,就是新加坡籍的華僑。背地里罵他是立場不堅定的賣國賊,在國內學習最前沿的物理知識,結果去造福非我族類。
也有人說他是年少過于早慧,看破世事了。初露鋒芒為人所知后,就激流勇退,隱居世外了。
總之江湖上關于許瑞的傳言很多,真真假假眾說紛紜,直到單星回今天見到許瑞真人,才發現流言真的太容易毀掉一個人。
許瑞就站在他的面前,一個真真實實的許瑞,沒有百年天才的光輝,不是眾人口中那個大腦已經聰明到被神化的假大空形象。單星回重新認識了一遍許瑞,覺得他變成了自己所認知的另外一個樣子。
這個許瑞,比想象中對物理更加偏執和熱愛。這么一座孤島,成了他的物理樂園。沒有任何人打擾,沒有名利的誘惑,甚至這里一開始的時候,應該沒有任何可以從事物理研究的條件。但現在滿屋的瓶瓶罐罐和光怪陸離的儀器,這全是許瑞自己用雙手創造出來的。
說他退出物理界,這是不準確的,是世人對他的誤解。縱使他現在身無分文,籍籍無名,是一個落魄的海島孤民,但這些瓶瓶罐罐和儀器是真實存在的呀。許瑞熱愛物理,愛到可以忍受長達二十幾年的寂寞絕望,愛到會在屋子的石墻上,用小石片記錄每一天研究的進度。
如果進度順利,他那一天的羅馬數字后面跟的就是會是逗號,如果那一天的研究進度不太滿意,就會重重地在數字后面劃上一個憤懣的頓號。
有限的光陰,在石墻上被記錄著。這里好像和宇宙失聯了,時間會在這里停止,每一天都是重復和循環的。唯一波瀾起伏的,只有滿意的逗號和不滿意的頓號。
許瑞痛苦地砸了砸嘴,唇瓣極其干澀,連語氣都是干裂的:“楊憲達偷了我的實驗數據,把我畢業那年要做的論題搶先發表了。不過這沒什么,我還有時間可以重做新的課題,我唯一不想和他撕破臉的原因,就是蔣唯。”
“蔣唯?”沈歲進和單星回都表示沒聽過這號人物。
許瑞憤怒地質問:“楊憲達沒對蔣唯負責嗎?”
沈歲進搖搖頭,“許叔叔,聽你的語氣,蔣唯像是楊老師的戀人。但是楊老師的愛人不是蔣唯,而是任老師,她也在我們學校教書,是金融系的。”沈歲進沒說,任老師的爸爸,之前還是央行的副行長,現在已經退休了。
楊憲達之所以那么快坐上物理系的系主任之位,他的老丈人為他助力很多。
許瑞的拳頭都硬了:“他媽的,楊憲達這個雜種!蔣唯當年為他犧牲了那么多,他就是這么對蔣唯的?”
許瑞太聰明了,一下就明白了這些年在蔣唯身上發生了什么。當年蔣唯和楊憲達都是鹽城搬遷去香港的大陸客,他們聰敏好學,是港大里一對公認的青梅竹馬。
在許瑞出現以前,蔣唯確實一直喜歡著楊憲達,甚至在許瑞和蔣唯明確表達了愛慕之后,動心了的蔣唯,仍因為道德上的束縛,選擇繼續和楊憲達一起堅守。
許瑞一點都不想和同班的楊憲達做朋友,他有點瞧不上楊憲達身上那股藏匿著見不得光的駑鈍。他甚至沒有蔣唯聰明,但卻一直野心勃勃,活躍于各大科任老師的辦公室,為老師們端茶送水做跑腿工作。
嫉妒是會讓人發狂的,許瑞嫉妒楊憲達有蔣唯至死不渝的陪伴,楊憲達嫉妒許瑞作為天之驕子,可以輕易獲得老師的青睞。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風雨無阻為各科老師打雜跑腿的楊憲達,仍然在老師們那里得不到同許瑞一樣的喜愛。
嫉妒的種子在心里迅速發芽生根,直到某一天,楊憲達的內心再也控制不了這顆瘋長的嫉妒之樹,他選擇了去毀滅。
楊憲達知道許瑞一直暗戀蔣唯,但蔣唯是他的女朋友,每每蔣唯在他面前表現出一點心不在焉,他就變著花樣去討蔣唯的歡心。甚至在一次蔣唯和許瑞單獨會面之后,楊憲達出離憤怒之余,在女生宿舍強迫占有了蔣唯。從那以后,蔣唯徹底變了,變得不再對他笑,但也從來不敢說分手。
那個對道德苛刻的年代,失去貞潔對一位女性的打擊和傷害實在太大了。蔣唯憎惡楊憲達,卻再也沒有勇氣把那句分手說出口了。她甚至開始逃避許瑞,就連上課,都不再愿意坐到他的邊上。
曾經驕傲又活潑的蔣唯,在楊憲達變本加厲的摧殘和洗腦之下,沒多久徹底和許瑞斷了聯系。
他們生活在同一個校園,卻因為蔣唯的刻意回避,再也沒有見上面。直到快畢業的時候,發生了楊憲達偷了許瑞實驗數據這件事,楊憲達用生命逼迫蔣唯,讓她到許瑞那里為自己求情,蔣唯才約許瑞見了一面。
楊憲達永遠知道怎么樣最能惡心許瑞。
讓他最愛的人,低聲下氣到他面前求情,輕易摧毀掉他心中摯愛的形象,比偷掉他長達一整個學期才研究出來的實驗數據,更能毀掉許瑞。
楊憲達就這么輕而易舉地毀掉了兩個人,甚至還用許瑞的實驗數據,輕松獲得了老師的贊賞。他順利畢了業,拿到了推薦信,還去了首都最好的大學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