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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汁桃感動之余,瞧見老太太的花汗衫都濕透了,頸子上堆了一層又一層的汗,不住往下淌,心疼壞了,咕噥道:“媽,你出去怎么也不說一聲?再說,家里不是沒有電風扇,你花這個冤枉錢干什么!?”
老太太剜了她一眼,嘴巴一努,不滿道:“瞅你那小吝的樣兒,就這么個兒子也不知道疼。星回擱書房都憋成什么樣了,也不說給孩子買臺電扇。家里有風扇管什么用,我在這,你們都緊著電扇給我使了,委屈了孩子那哪成。我去打聽了,學校里頭的小商店里就有賣,店里專做學生生意,價錢實惠也不高。”
其實老太太心里都清楚,家里多個人,多一份開銷。姑娘把著家里的開支,前兩天剛報了會計班,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哪會不心疼,只不過到底拿著姑爺掙的錢,總不好叫家里的開銷賬面太難看,于是姑娘就能省則省。
段汁桃嗆聲道:“那也不能慣著他呀!一買就四五瓶汽水,他的肚子是海填的?”
單星回飛快接嘴:“梅姨說沈歲進明天從蘇州回來,我留著請她喝!”
老太太馬上說:“快進屋喝汽水,院子里太陽大,冰氣兒一下就曬跑了,喝著不涼快。”
段汁桃拿他們祖孫倆一唱一和沒轍,叉著腰說:“媽,下回可別再慣著他了,回頭他爸知道你掏錢了,破費了你的,他爸心里不痛快,啊?”
老太太充耳不聞,道:“星回,姥姥的寶兒,你說你在上午在你爸書房里頭琢磨什么來著?”
單星回說:“空調制冷原理。”
老太太問:“空調?啥是空調,咋還制冷,跟大冰柜一樣凍雪糕的嗎?”
單星回頗為贊賞的回答:“姥姥,你的覺悟也太高了,沒錯!空調就是大冰柜,咱們人就是冰柜里的雪糕,姥,你咋這么聰明呢?!”
第29章
吃了午飯,老太太收拾碗筷,洗碗池里響起涮洗瓷具的水花聲,見單星回又鉆進書房里,段汁桃倚在門框邊上,說:“媽,電風扇多少錢,我給你。”
老太太白眼翻天,閨女和自己這么見外,傷她的心了,不過很快又恢復了精氣神,說:“不要你的,一個電風扇才多少錢,媽這趟上北京,你真要跟我計較這些,那我把車票錢也一并算給你。”
段汁桃嗤笑了一嗓子,覺得老太太確實是和先前不同了,多少有些不適應,從小到大,還沒被母親這么無所求的疼愛過,故意再問一遍:“真不要啊?”
老太太被問生氣了,甩了甩手上濕漉漉的水滴,瞪她一眼:“死丫頭,就知道損你老娘!姑爺中午沒回來吃,晚上回么?”
段汁桃說:“嗯,實驗室的學生會給他打飯,這會手頭有項目,每天在實驗室熬到十一二點才回來,忙得披星戴月,不過我們娘倆也習慣了。一年到頭,忙一陣,閑一陣,忙起來的時候,星回十天半月見不上他爸一回,我呢,有時候夜里太晚,實在熬不住,也就先睡了,等早上起來,他什么時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
老太太犯起愁,嘆了一口氣:“都說姑爺這些年出息了,不想他在北京過得是這種日子。這哪是掙錢,這是賠命啊!都說教書是閑差,怎么也能豁命似的,沒白天沒黑夜,就是咱們莊稼人的牛,在地里還有個三班倒,他倒好,大活人一個,活得還不如牛了!”
老太太話糙理不糙,單琮容可不把自己熬得不如牲口么?
可是也沒法子,這京大,龍潭虎穴,單琮容一沒背景,二沒門路,混到如今,憑的全是自己的本事吃飯。
知道老太太是心疼的意思,段汁桃眨眨眼,臊她:“媽,想你姑爺了啊?明天我喊他早點下班陪陪您。”
老太太啐她:“扯我什么臊,我是嫌姑爺沒時間陪你,你心里頭冷落。這北京城不如咱們鄉下,左鄰右舍,三姑六婆,有事兒還能相互叨叨……你在這兒,孩子上學,姑爺上班,媽怕你一個人閑著心里難受。”
段汁桃被戳中心事,淚險些被說了出來,強笑兩聲,道:“我和這院里的鄰居們處得好,媽,你剛來,等過兩天,和鄰居們串門子串熟了,就知道這家屬院里的大姐、嬸子們,素質高人品好。再說,我現在報了會計班,平時周二到周六都有課,不愁沒有我忙的時候。”
老太太心疼的說:“媽這回上北京也帶了錢,你兩個嫂子你也瞧見了,知道我來這看病,沒一個敢吭聲,生怕我強要她們似的。我要是心里頭不放明白些,指著她們給我墊老底,我就是傻人傻到家了!媽這還有三千的私房錢,這事兒你爸不知道,加上出門前,你爸給我的兩千,我想好了,湊起來五千,這錢就給你,你不是說要學門技術,這錢就當媽支持你,給你墊的學費。”
這一段話,戳的段汁桃眼里的淚,一下翻嗆了出來。
從小到大,她什么時候被父母這樣無私無所顧忌地愛過?原來被父母好好愛著是一種這樣的滋味兒……哥哥們享受父母的愛,是有恃無恐的。而自己,鮮少得到這樣不計較的愛,一時得到,心底第一反應,竟是惶恐極了。
一邊喜極,覺得愛快在心里滿出來了;一邊又害怕極了,怕過了今天,這樣的愛轉瞬即逝,母親又變成了那個,會暗中把自己標榜成籌碼的市儈女人。
沒錯,就是籌碼!兩個哥哥混得不好,讓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自己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成為了他們唯一拿得出手的炫耀品。他們對哥哥們再好、再付出都是應該,而到了自己這,就倒了個個兒——他們到女兒面前只管享受,女兒付出再多、再孝敬都是應該。
想起來自己曾經是父母手里的廉價籌碼。段汁桃在心里罵自己:你就這點出息!別人對你稍微好一點,給個巴掌再往你嘴里抹點蜜,你就掏心掏肺,這臭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段汁桃轉過身抹了抹眼角的淚,還沒撇干凈淚水,就聽母親繼續喃喃道:“你們兄妹三個,你最小,都說你在家里受寵,但你爹眼里還是只有兩個兒子。他這人,認死理兒,覺得只有男丁能頂事,女孩再孝順,那也是別人家的人,他替別人家養的種兒,孝順他是應該。可如今,媽想明白了,什么孝順不孝順,什么應該不應該,三個孩子跟著他姓段,哪個也不跟我姓曹啊?我又何必跟他一樣死腦筋?況且星回他爺爺奶奶年紀高,身體向來不好,我心疼孩子早早沒了爺爺奶奶的寵愛,本來就多偏疼他些,我從牙縫里省下的錢,給星回使,我這心里也好受。”
老太太說得義憤填膺,覺得自己真心待兒子兒媳,卻遭遇不公,他們和喂不熟的白眼狼又有什么區別?
這世上,沒有誰對誰好是必須的,這么多年,她能在那個家源源不斷的釋放自己的勤勞與無私,就也能隨時收回自己的縱容和寵愛。
人心不足的黑窟窿,忘恩負義的促狹鬼,往后也別想她在那個家能給什么好臉!
老太太越想越恨,恨到極處,又為自己無限悲愁起來。
那個家,住著年輕不懂事的媳婦們,鳩占鵲巢,啃她的肉,飲她的血汗,連一絲肉糜都不放過;可閨女這,畢竟是女婿掙錢養家,女兒的腰板始終挺不直。她一個丈母娘,在這日久天長的,也不是事兒,可憐自己,一把年紀竟落得無以為家了。
女人,一輩子庸庸碌碌,生的孩子,是自己的,卻也不是自己的。兒子大了,是兒媳婦的。女兒大了,是女婿家的。自己打年輕時,辛苦一輩子掙下來的家,成了兒子兒媳婦的享樂窩;而到女兒女婿家呢,自己又成了外客。
女人啊,往前幾十年,還低賤的不配擁有姓名。
老太太想起自己早已作古的母親,纏著小腳,名喚翠蓮,可墓碑上,荒涼刻著的,只有:曹秦氏。
兄弟姐妹們,這幾年,相繼走得只剩下自己。
如今這世上,除了自己,誰也不會再記得母親的名字了。
女人啊,真是到老,終其一生,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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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褪去最后一抹潮紅,天就只剩下藍紫的暗。
段汁桃坐在沙發前,一面給母親纏毛線,一面看著電視里的肥皂劇。
新電扇吹得毛線在風里抖動,一根根毛絨長線,像琴弦一樣被撩起漣漪。
“這會就準備打毛衣啊?”吾翠芝吃了晚飯慣來喜歡上單家的院子溜達,頭幾天段汁桃的娘家媽來,聽說來北京是為了瞧病,便不大好意思在人家家務纏事兒的時候上門討嫌。
昨天中午,看著她們娘倆興高采烈的挎著手從醫院回來,就知道段家老太太這病,多半也只是小毛病。
這不,到底閑不住,又上單家這點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