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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了啊,再過二個月就初中畢業了,我家雪芬初一就開始說人家了。”
心里卻暗自回想這段時間在大隊干活,董支書也總是待她分外親熱,見了她總是愛家長里短地嘮上兩句,有時候還會抓幾把糖塞給她,好像兩人已經成了板上釘釘的親家,提前開始分享喜糖的喜悅。
嫁給支書家的長子,果真不就應驗了算命先生說的她的桃兒將來是個富貴滔天的命嗎,這村里誰再大還能大得過書記?
可這份喜悅在心頭滋生沒多久,就聽說董書記家的老大回家哭得死去活來,在炕上三天不吃不喝,據說是失戀了。
再有多管閑事的耳報神,把段汁桃在自家十字路口撩人的“豐功偉績”眉飛色舞地轉述給自己,段母登時氣了個倒仰,心也隨之石沉大海。
她這苦命的女兒,十頭牛拉不回來,好好的富貴路她不走,剎車掉頭竟一路要往那窮窟窿里鉆!
段母捶胸,天爺啊,咱不掙命,好歹掙口氣。
老單家窮得叮當響,一家子窮親戚不說,最主要那地兒不養人,孩子死了一個又一個,老單兩口子老來子獨養活了一雙兒女,爹媽六十,老大單琮容才十五,小的更別提了,八歲,在家能幫襯啥?
就前天她在老李媳婦家里嗑瓜子,還嘲笑誰家傻閨女嫁過去,那真是一個人把老的小的一下子伺候全了。
老單這兩口子,有本事生,別活不到歲數沒那本事養吶。
作孽的桃妮兒,這討債鬼,看上誰不好。
段母兩眼一黑,沒法活了,單家那日子,是個女人,誰都過不下去。
第4章
大貨車好不容易在縣城里停穩了腳,車上的男人女人孩子和牲口們,便下餃子似的下了車,他們其中一大半,要去縣里的火車站坐火車去省城。
有的是去省城倒火車,有的則和段汁桃一樣從縣城出發,坐火車去省城的汽車站倒長途汽車。
段汁桃算過了,兒子長得高,早三四年前坐火車就得買全票,省城去北京的兩張火車票一共是四百五,公家單位車票錢一分不能少。
汽車票一張二百二,臥鋪,一路睡到北京,兩張能喊賣票的抹了零,省下四十剛好兒子買牛仔褲的錢從這里頭掐出來。
段汁桃留了個心眼,讓汽車站的人照樣給她掐兩張票四百四的發·票,因為單琮容信上說能拿去學校報銷。
這二年,公婆走了。
他們年紀比尋常的公婆大,自段汁桃嫁進來三病五災時有,每年看病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小姑子三年前也許好了人家,大學畢業就和同班同學找好了對象,小夫妻兩人都在縣城里有正式工作。
真正手頭攢下錢的也就是這兩年,雖然手頭寬松了些,但是精打細算的習慣段汁桃一時半會改不了,有時候半夜睡不著還會不放心點燈去翻一翻存折,望著那一串串激增的存款數有時候竟不知該拿這筆巨款做什么好。
聽兒子他姑父說,丈夫單琮容,去年發表了幾篇了不得的文章,實驗的數據很快要拿到國際上應用。
自打那以后,每個月單琮容從家里匯款的日子,就是段汁桃心驚肉跳心神不寧的時刻。
第一次看見那串匯款數字,段汁桃跟銀行柜臺人員反復確認了好幾遍,出了銀行還頭腦發懵,回到家里更是如坐針氈,一本存折合合開開,一會藏到床墊子最底層,一會又不放心,又翻出來拿去放在衣柜里自己多年不穿的舊大衣口袋里。
第一個月是小四位數,第二個月更離譜,聽說是結了一筆稿費,比上個月的數目尾巴還要多添一個零。
段汁桃心如擂鼓,出了銀行,轉頭就去自行車市場闊氣地買了一輛新自行車,兩腿呼哧呼哧地蹬回了娘家。
一路哼著小曲兒,手剎剛一拉,單腳踩落在地,就看見了門口的大嫂二嫂,正為著兩家的孩子明天誰該去當花童,掙二十塊的花童紅包吵得不可開交。
段汁桃發懵的熱頭腦,見了這一幕總算清醒了一些。
門口的大嫂二嫂見是她來了,剛剛還劍拔弩張的二人竟霎時偃旗息鼓,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大抵覺得她又是上這打秋風來了,便只是敷衍地招呼她進來坐,轉身就借口農忙去了。
段汁桃在心底輕嘆了口氣,前幾年家里老人病了,確實是有伸不開手的時候,但她從不輕易開那個口。
只要低下頭一回,往后就算頭抬得再高,那也是低人一等,這個道理段汁桃很早就懂。
只有一回,那還是媽瞧見她回娘家穿的還是三四年前的毛衣,那時候早就不時興洋紅色的墊肩款了。
她灰頭土臉整日埋在家里煎湯熬藥地侍奉公婆,哪還有心情去趕時髦,只有自己的親媽心疼自己,轉身就去衣箱里拿了新納的鞋墊,用剪子剪開,里頭是她平時攢下的二百塊私房錢。
孩子雖小,但也會學嘴,大哥家的兒子事后依葫蘆畫瓢地去拆親爹的鞋底,著實挨了好大一頓揍,拿那臭烘烘拆了一半的臭鞋墊撒起火來,直塞到孩子的嘴里喊他吞下去。
孩子委屈的含著鞋墊一角,抽抽搭搭地哭說:“奶奶拆鞋墊,里面有好多錢,小姑拿了錢肯定買糖和餅干去了。”
孩子媽一聽那還了得,你們老段家干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勾當,還開發我兒子當出氣筒?!頓時就把老段家的屋頂都掀破天了。
也就是那一回,段汁桃回娘家,再也抬不起頭了。
二位嫂嫂刀削的目光在她看來,總是有意無意透著送客的寒光。
段汁桃跨下新買的自行車。
孩子們見了姑姑卻很高興,一張張小臉迫不及待地湊到段汁桃的跟前,圍著她的新自行車轉,還指著手把上掛著的五斤紙包桃酥盒問:“小姑,又給我們帶什么好吃的了?”
她笑著把桃酥摘下遞給孩子里的老大,喊他給每個人勻一勻,柔聲問:“奶奶在家嗎?”
“奶奶和爺爺出門喝喜酒去了。”
也好,段汁桃心想,這樣的喜悅藏在心底就好。
這世上真正為自己祝福的,恐怕只有自己的公婆,只有姓單的才盼著姓單的好。
就連自己的親媽,當初抹著淚遞給自己二百塊私房錢,嘴里說的都是:“你兩個哥哥也都不容易,這錢原是我攢著打算給他們支使的。你兩個嫂子一個比一個厲害,男人在外,兜里沒個五十一百總有一天要出洋相。”
媽的話她懂,她雖疼她,但這份心疼和愛是有代價的,媽這話的意思是,哪天發達了別忘記帶帶她兩個娘家兄弟。
她從娘家借的錢,無言中便被告知是連本帶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