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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能活,為何要用自己救命的東西給別人,阿京一直沒想明白。
可他今日見著屋內的兩人,好像忽然之間就明白了,然而此時此刻,他似乎又迷惘了。
霍閑察覺出他的不對勁,微微側過頭,問:“怎么了?”
阿京一頓,這話他不好問,于是搖了搖頭,換了個話題,說:“對了,蕭公子的人在柳州還救了個當官的,他不想同朝廷有牽扯,便把人交給咱們了。”
“曹旌?”
“是。”阿京說:“他原本病就未全部痊愈,到了柳州馬不停蹄的忙于賑災,經此一事,他被嚇得不輕,大病了一場,才剛蘇醒沒多久。”
“大病了一場?”霍閑思索著,敢親手綁了姑父升上戶部尚書的人,憑這份膽色就不是那經不住事的,人常把文人想的太過軟弱,實則不然,直覺告訴他,曹旌絕非是膽小怕事的人。
他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
兩日后,他們抵達越州,彼時,趙徹一行人已經將越州賑災之事辦妥,裴熠帶傷,只是例行將分內事做完,趙徹突然造訪昭示著此事真正掌權的是太后,裴熠本不欲明著插手,但趙徹還是依例將越州的呈報表抄錄了一份給他過目。
半年前在玉樓同他一起吃席,他還是個紈绔的富貴王爺,如今點了武魁,入了朝,倒是將那份灑脫斂起了不少,有些官腔在了。
裴熠到了越州第一日,他便命越州知府王佑仁備了茶席,見紀禮和霍閑同行,趙徹有些意外,打過招呼便說:“聽聞侯爺受了傷,誤了一日行程,才讓我先到了一步。”他向裴熠介紹道:“這位是越州的知府。”
王佑仁是天熙元年的進士,幾經周折才到越州上任,此刻他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掀袍道:“卑職王佑仁參見侯爺。”
裴熠抬手示意他落座,王佑仁戰戰兢兢的坐在趙徹旁邊,他自小便受到家中長輩影響,眼力極佳,誰是紙老虎,誰知真老虎,他一眼就能看的出來的,眼下這位就要比趙小王爺難纏的多。
“這是此次賑災的一應賬目,請侯爺過目。”王佑仁上手呈上冊子,垂首奉著。
裴熠打量著這位王大人,接了他遞過來的冊子,翻看了半晌后,說:“王大人差事辦的不錯,比起韓大人還要周到的多。”
韓顯的事王佑仁知道,他猜從柳州來的裴熠也不可能不知道,拿他同韓顯相較,顯然意有所指,王佑仁看著裴熠神色沉靜,尷尬中摻雜著一些緊張,說:“多虧小王爺快馬加鞭將朝廷的賑災銀送到,卑職這才能馬上辦的。”
王佑仁側首看了趙徹一眼,果然見他對此很是滿意。
裴熠點了頭,擱下冊子,飲了茶,良久才緩緩問道:“只是這上頭記載的越州怎的出了這么多人命?”
這份呈報名冊上除了賬目支出和所需物資,還有一份越州因災致死的人員名單,這份名單是朝廷對災地統計死亡的人員名單,受災百姓除了按照受災所領取的災銀之外,憑這份記錄他們還能額外再獲得一筆亡故家屬的銀子。
“侯爺有所不知,此前越州百姓一聽人死家屬能多領一份災銀,許多年邁的老人家為了兒孫便等死,如此一來才多了這些人。”見裴熠面露怒色,趙徹忙接過王佑仁的話說:“但此事我已經在城內貼了通知,此項已經取締,往后便不會再有這種事。”
這事可大可小,全在裴熠一念之間,往大了說,越州百姓為了活而死,此事官府責無旁貸,往小了說,這是天災之下的舐犢之情,王佑仁此刻背上發汗。
“雖補救及時,但死的都是人命。”
“是。”王佑仁忙起身彎下腰俯首道:“卑職愿隨侯爺回京受罰。”
他在其位多年,對于進退之事他比韓顯要看開的多。
“王大人坐下來說。”裴熠微挑著唇,說:“此事也不能全怪王大人,因受災致死能多得一份災銀本意是為百姓所思。”
裴熠這般反復,叫王佑仁有些摸不著頭腦,他看了趙徹一眼,戰兢兢的坐下來擦著額頭上的汗,說:“多謝侯爺體恤,是卑職思慮不周,待越州事了,卑職自當親呈奏折到謁都請罪。”
“眼下不是論罪的時候。”裴熠余光在忽然越過他落在了霍閑身上,不過僅是一瞬間就了起來。
一直在一旁不說話的紀禮,忽然說:“聽聞王大人只身一人在越州任職,妻兒一年才得見一回,如此這般勤勉,皇上必不會多加怪責。”
他端著杯中茶晃了晃,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意,王佑仁知道他是謁都來的,雖然對他這前言不搭后語的話有些奇怪,但礙著裴熠的身份卻也不得不對于他同行的人恭敬:“借小大人吉言,卑職在越州并無購置府邸,他們就是來了,也沒地方住,且內人還要幫著家父家母打理家中鋪子生意。”
紀禮心思轉的快,立刻說:“早就聽聞王大人祖上基業雄厚,女子打理家業倒是罕見了?”
“是,內人是福州當地名商的千金。”說起夫人王佑仁心中多了幾分尊敬,他說:“卑職祖父年輕時做絲帛起家,家父受其熏陶,接管家業后慢慢壯大,家族都幫襯著。”
“原來如此。”紀禮說:“王大人倒是另辟蹊徑,怎的就放棄了家業,入了仕?”
一旁的趙徹早就聽不耐煩了,哂一哂道:“必然是家中有長兄要承父業,王大人不甘屈居人下才走仕途的,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紀禮不欲與他呈口舌,王佑仁見狀,說:“趙大人說笑了,卑職并無兄弟,是祖父自幼悉心培養,請先生教導,他常說男兒當若不能以武在戰場擊退敵軍,便當以文治一方安穩。”他看向裴熠,說:“祖父若泉下有知,定要斥責卑職沒能給越州百姓帶來平安。”
他這樣一說,席上眾人便不再吱聲,這位知府不去寫話本唱戲簡直是可惜了。
王佑仁不似韓顯那般拉攏,安排的住處也只是普通的院子,這才更附和越州如今正在受苦的情況,待散了席,王佑仁已經醉的不省人事,他被人抬回了住處,趙徹便充當起東家,將裴熠他們帶到事先就收拾好的院子才離開。
王佑仁早知道裴熠不同其他巡察的官員,不敢用韓顯那一套,這幾日又同趙徹暗地里打聽了此人,只是把往常他自己使喚的一名下人撥去聽他差遣,不敢大肆鋪張,自己回了府便一頭倒在榻上,這醉酒半真半假。
紀禮在謁都被人伺候慣了,裴熠就將王佑仁留下來的兩人支到了紀禮處。他自己反而樂得自在,月鉤高懸,難得是個好夜,他踱步趿到窗前,撐開了窗,說:“你早紀禮一步占去隔壁,不是有話要說?”
這寒冬臘月里霍閑手里居然還捏了一把折扇,聞言便從窗外一躍而進,豈料裴熠有心攔著,落地之際便被裴熠一把抱住,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裴熠的額發垂下來落到了霍閑脖頸里。
霍閑叫人壓在身下動彈不得,被寬敞的外袍罩著,他動了動腿,便立刻被一雙更有力量的腿鉗住了。
“有話可不是要這么說的。”霍閑看著他的臉,頓時有些氣急敗壞。
“怎么都是說,這樣聽得更清楚些。”他故意貼著霍閑,讓噴薄的熱氣落到霍閑的耳后,對于這種緊密之下的情愫,在享受的過程里,他還強迫霍閑也接受,甚至去習慣。
席上,他借紀禮之口問的那些,便是說給霍閑聽的。
“好啊。”霍閑掙扎不得便索性放棄了,他微微側眸,與裴熠只有咫尺的距離,輕一抬手,那瓷白的手指便覆在裴熠的下頜上。
他沿著下頜英挺的線條一路向下,拽住裴熠的衣領,稍一用力,裴熠的胸口便貼上了他的胸口。
隔著衣袍,裴熠猛烈的心痛傳遞,霍閑的眼眸在皎白的月色下如湖面的漣漪,不斷的起著波瀾,那夜里最美的景色,都在其中。
裴熠看他眉眼之間的波瀾,便想親下去,豈料他像是有所察覺,先行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