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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垂首,小碎步退了出去,一如來時,半絲未亂。
待他出了瑤華宮的宮門,見四下無人,才直起了腰板。
抬手輕輕抹了下顴骨,見指尖上沾了血跡…側目,看向方才來路,饒有興致地掂了掂手里銀子,面色陰沉勾唇喃喃道:“什么玩意兒…”
“主子,您脾氣也太急了些…” 文杏是儀貴妃的陪嫁,親厚不比旁人,見杜方泉走了以后跪在地上收拾著茶盞碎片,苦口婆心勸道:“皇上登基,您如今是貴妃,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可不能如在東宮時一般任性了。”
“任性?本宮哪里還敢任性…” 儀貴妃竟一改方才的盛氣凌人,若有所思地走到妝臺前,欺身湊近鏡前端詳著鏡中的面孔:“文杏,你說本宮是不是老了?”
“主子青春正盛呢!” 文杏心領神會,輕輕嘆了口氣,出言寬慰道:“闔宮誰又不知道貴妃娘娘的美名呢!”
自打三年前先太子妃宋氏薨逝以后,主子掌權打理東宮內務,性情就變得古怪起來,對下人動輒打罵喝厲,不然便是傷春悲秋,每每暗自垂淚。
“皇上,已有二十日未來了…” 儀貴妃抬手撩了撩耳邊鬢發,容色照人卻于眉宇間罩了一層陰翳。
宮里的女人,榮寵落魄皆系于君上一念之間,如何無憂無懼?
“皇上素來如此,從前在東宮時,各位主子身上的雨露亦是有數的,從未見偏袒過誰?!?
文杏十分貼心,體諒主子生母早逝,幼年失母的嫡長女在續弦主母手底下生活,才養成了個敏感多思的性情。
繼續替她輕柔太陽穴,柔聲緩緩道:“如今宮中正是事多的時候,皇上已有月旬都未召人侍寢,主子莫要多思。”
“你說…是不是瑭兒不得圣心,連帶著皇上厭棄了我這生母?”
“皇上對大皇子和二皇子素來是一視同仁的,不曾因嫡因長有過偏頗。” 文杏聞言不由失笑,宮里人人眼明心亮,皇上忌諱著與豐王兄弟鬩墻的舊事,對二位皇子的教養很是上心公正。
她知主子是由愛生怖,勸道:“甚至,因為二皇子身子弱的緣故,皇上對咱們大皇子更多矚目呢!”
在青州府上時,老爺嫌少過問后宅之事,主子雖是嫡長女,可與續弦夫人到底隔著一層肚皮,不甚親近。由此緣故,主子為媳為母,在與太后和大皇子相處時,總是不得其法。
“文杏,準備幾樣清淡可口的吃食,隨本宮去御書房走一趟吧…” 儀貴妃經她開解一番定了心神,咽下心頭的不安酸楚,再起身又是神采奕奕。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憑他來人如何,抓住圣心才是最要緊的。
“是?!?
“等等…在從前日青州府送來的狐皮里,挑上幾塊毛色鮮亮的,先送到壽康宮。” 儀貴妃手里磨著鮮花汁子沾到唇上,笑吟吟斜眼對鏡自賞,眉間一粒細細的黑痣,更增俏媚。
徐氏皇后要進宮又如何,她就不信,太后當真愿意將剛落到手里宮權交出去。
“奴婢知道了!” 文杏見主子開竅,眉歡眼笑,自無不應。
壽康宮是東西十二宮建造地勢最高的一處宮殿,作為歷代太后居所,屹立于古木參天掩映之間,于百花叢中獨樹一幟,氣勢威嚴。
儀貴妃于壽康宮前的甬路上落輦,扶起裙擺沿石階上行十二階…暮然回首,御花園中寒梅迎雪爭艷,盡收眼底。
“走吧…” 恍然一笑,星眼如波,由文杏扶著踏入壽康宮。
“臣妾給太后請安?!?
“難為你這時候過來。” 太后見她鬢間沾了霜白,抬手只是將窗探開了個小縫,風雪便擠著涌進來。
叫起,賜座,又吩咐瓊芝姑姑添了個暖手爐到她懷里。
儀貴妃也是跟在皇上身邊近十年,奪嫡之爭里太后殺伐果決的手腕她是見識過的,心中許多畏懼…從前都是逢年過節,依常例到她跟前請安,謹守著規矩卻也少了親昵。
如今乍見她如此平易近人,倒是頗有些受寵若驚,言語松快了許多:“臣妾父親從青州府送來了幾塊皮料,特拿來孝敬太后。”
文杏帶著隨從呈上黑、褐、白、灰、紅,五塊皮毛油亮的狐皮料子。
“你有心了。” 太后這輩子錦衣玉食,什么好東西沒見過,在意的無非心意二字。
言語之間也有了幾分閑話家常的意思:“這料子鮮艷,還是你們年輕人用最是相宜?!?
“臣妾福薄,撐不住這樣的好東西。” 儀貴妃打量著太后神態,總覺得與過去相比,自皇上登基后,太后變得深沉平和了許多,卻是愈發令人捉摸不透。
玉手拿起紅色的狐皮,親自呈到人前,笑道:“這塊,臣妾想著給康樂妹妹做件坎肩正好,妹妹嬌俏,最襯紅色?!?
太后無親子,膝下唯有一公主封號康樂,無論是先皇,還是當今皇上,對其很是寵愛,性情嬌縱,喜玩樂。眼高于頂,年逾十六,尚未許婚。
儀貴妃于東宮時,向來是個孤寡性子,卻意外得祁鈺青眼。
太后打量著她少見的殷勤小意,心如明鏡,今日她怕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昨日,皇上提起皇子們的功課,贊瑜兒很是用心。” 伸手不打笑臉人,受了她的好意,贊道:“是你為娘的,教得好?!?
“臣妾謝太后!”
“哀家召了批樂女入宮熱鬧,卻不曾想人老了沒有精力調教經營。” 太后看著眼前她的笑顏,轉念,松口道:“你若有余力,替哀家去瞧瞧?!?
“臣妾曉得了?!?儀貴妃頂風冒雪走這一趟倒是不虛此行,眼見太后興致寥寥,起身告退。
待人走后,瓊芝端了湯藥上來,服侍太后服下,問道:“主子是有意放權給儀貴妃?”
皇后不日將入宮,尚不知是個怎樣的品性?;噬戏翘笥H生,自然也不認劉家這個外祖...未雨綢繆,免不得趁如今太后大權在握時多做打算。
她怔了怔,想起方才喜形于色的鮮亮面孔,不知喜悲地嘆了一聲。“再清傲的女人,到了這宮里,也少不得為家族兒女學著鉆研逢迎。”
“待過寒冬,又是滿園春色?!?瓊芝姑姑意有所指。
“這是好事,” 太后透過明窗看著外面的風雪,緩緩道:“這宮里,有一爭之力,是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