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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錢雖有了,人卻遲遲不歸,六年過去,向榮一次國都沒回,知道向欣一切安好,他也懶得舟車勞頓,只把自己當成一部賺錢機器。如是到了第六年年中,向欣終于按捺不住,給他發來一份最后通牒,說她研究生畢業,準備和楊曦領證結婚,婚禮就定在九月初,倘若他還當她是最親的人,就務必回來出席,否則斷絕兄妹關系,她從此再不用他的錢!
對于這種咋咋唬唬式的恐嚇,向榮根本不當一回事,橫豎國內也不興脫離關系這一套,但仔細想想,他也確實該回去了。雖說中非友誼萬古長存,可他畢竟沒打算終老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再者說,都過去六年了,國內早已物不是、人全非,要避開的應該已經離開沒有了他這個牽絆,周少川實在沒有必要留在國內。
向榮打了回調申請,總部很快批準了,收拾好行囊,和并肩作戰過的同事們吃了一頓愉快的歡送飯,他啟程,離開了這片自己傾注過汗水和熱血的土地。
饒是不怎么擔心會遇見故人,他的第一站還是選擇落腳在了西安,向欣病況維持穩定,沒有出現任何并發癥,見了他,倒是難得激動了一把,鼻涕眼淚齊下,撲上來就是一通捶打,就差咬他一口泄憤了。
向榮笑著,任由其發泄,伸手攔住了想上前阻止的楊曦。說到這個準妹夫,他心里其實相當感激,特別是在向欣生了這種病的情況下,依然不離不棄,說服家里同她結婚。北京人有講究,結婚時該由丈母娘送女婿一塊表,向榮作為娘家的全權代表,不失禮數的奉上了一塊價值六萬多的IWC。
這可算是大手筆了,畢竟他自己直到現在,手腕子上戴的都只是一塊至為普通的石英表。
婚禮當天,向榮一個人應酬著男方的所有親朋好友,也虧得他酒量無敵、千杯不醉,不然恐怕都不知道被抬下去多少回了。席間,還有男方親戚見他一表人才,湊熱鬧似的就要給他安排相親,被懂行市的楊曦一一攔下了,向榮方得以全然而退。
婚宴辦完,向小爺又琢磨起了自己的去留,向欣死活不讓他回非洲,差點連他護照都給撕了,他考慮了一下,感覺也不是那么想回北京。或許是因為近鄉情怯,或許是因為北京已經沒有讓他牽腸掛肚的人,于是他聯系了在廣州發展得不錯的羅賀,辭掉了現在的工作,正式投奔了過去,也算是把自己六年前那個南下廣州的謊言,真真正正給圓上了。
回了國,他依然沒用舊的手機號,但那張舊的卡卻一直在他箱子里,甚至每個季度,他都會給它續好費,至于為什么不扔掉或是注銷,他也說不上緣由,有幾次本想換過來看看,這些年有沒有除了垃圾短信以外的信息留言,卻終究在最后一刻,停下了動作。
沒辦法,骨子里就是個慫人,他自嘲地想著,卻拿自己的這份慫一點辦法都沒有。
舊人都已失聯,不成想在偌大的廣州城,他竟還有碰上舊同學于偉賢尾巴咸的一天。
尾巴咸徹底脫離了本專業,自己開了間貿易公司,小打小鬧做著買賣,倒也衣食無憂。兩個人在餐館里撞見,都不禁有種隔世相逢之感,尾巴咸直覺不可思議,仿佛看見了一個死而復生的人,唏噓慨嘆間,險些沒滾落幾顆男兒淚來。
向榮順理成章地和尾巴咸勾搭在了一起,都是混社會的人,因為不存在利益糾葛,相比起職場上的同事,曾經的老同學不免顯得有幾分像親人。尾巴咸經常跟他約酒局,有幾回喝多了,似乎想說回過去,可開場白剛一起那時候你跟那誰,就直接被向榮一巴掌按了下去,叫囂幾聲喝酒,繼而把舌頭大了的家伙徹底喝暈菜,再也沒機會聒噪那些個往事了。
五羊城里的日子過得挺舒心,向榮感覺自己可能真是革命的一顆好樹苗,哪里需要哪里栽,在什么地界兒都能活得滋潤,屬于給點陽光雨露就能茁壯成長型,到了第七年初春,他有幸趕上了回南天,本地人都快被霉得受不住了,他卻覺得還好,并且能苦中做樂的安慰自己,權當是給他干燥了六年多的皮膚,一次性集中補水了。
羅賀為他找了個間地點極好的公寓,酒店式管理,一應設施齊備,他自此過上了中產階級的小日子,就在一切都很順遂的時候,忽然間,有個兩個陌生的律師找上了門。
向榮正納悶自己什么時候惹上了官非,就見那兩個律師抓著他的手,露出一臉喜出望外,說已經找了他一年多,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這回可算讓他們找著了。原來兩個人是受美國那邊委托,過來為他辦理一項遺產繼承手續。
向榮聽得一臉蒙圈,搜腸刮肚想了老半天,直問是不是搞錯了,他們家往上倒三代,也并沒有一個定居美國的,結果一看遺囑詳情,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所謂遺產,來自于久未聯絡的老鄰居梁公權,老人在年前去世了,無疾而終,享年八十一歲。臨終前,他簽署了這份遺囑,把名下所有財產留給了遠在國內的向榮。兩名律師早對遺產數字爛熟于胸,隨即告訴向榮,除了北京的兩套房產,基金股票和現金加在一起,一共有五千多萬人民幣。
從最初的震驚到之后的百感交集,向榮又足足花費了一下午的時間,才理出了一點頭緒來。梁伯伯去世了,他連人家最后一面都沒見,也沒去美國探望過,但老頭卻把全部遺產都留給了他?可他憑什么呢?就因為年少時那些年的陪伴?因為他陰錯陽差地救過老頭一命?可這份回禮太大了,他只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簽字、辦完了所有的手續,他走出律師樓,看著光影下的珠江新城,宛如一座鋼筋混凝土堆砌而成的巨大森林,這一切都太玄幻了,充斥著一種光怪陸離,他想,或許是老天爺覺得他前些年過得不順,所以才突發善心,一甩手送了這么一份大禮包?
且不提那兩處不動產,光是現金和股票里的數字,就已經足夠驚人,至少足夠驚住向榮這個新晉的小中產,他現在已能達到年薪八十多萬,一個人生活,可以怎么舒心怎么來,原本這么下去,過兩年置處房產,然后干到四十五歲,差不多也就能退休了。他不會有孩子,屆時便可無牽無掛的浪跡天涯。
可五千萬是個概念呢?正常來說,他這輩子倘若沒有特殊機遇,即便干到70歲也決計不可能賺出這個數字,天上忽然掉下這么大的餡餅,他沒吃兩口就已經覺得有點撐了。
他尋思了好一通,感覺這種充滿善意的財富,到了自己手里,也應該繼續發揮一點善意的作用,他估算了一下北京那兩處房產,加起來差不多近三千萬,他于是拿了兩千萬現款出來,捐贈給了國內最大的慈善機構,用途寫明是要資助邊遠山區的孩子們上學,在填寫捐贈人姓名時,他拿了兩張單子,一張上頭寫了梁公權,另一張,他猶豫兩秒,寫下了周少川。
至此,在溜溜走了幾年霉運后,命運仿佛開玩笑一般,賞賜給了他一個一夜暴富的神話。
只可惜,這神話來得有點遲,向榮有時候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回味,也會想如果早幾年得到這筆錢,或許他就無須背井離鄉、遠渡重洋,又或許,也就不必和他深深愛著的那個人分開。
然而人生只得一次,沿途路上并沒有如果這個選項。
借助這筆資金,向榮和羅賀合伙成立了一間新的工作室,一年之內積累了不少客戶和業務,羅賀的期待值逐漸飆升,遂提議由他回北京,繼續開拓市場。
向榮有些猶豫,恰在此時,他接到一份國外的邀請函,原來他憑借幾年前在非洲設計的一間美術館,入選了國外一個頗具權威的建筑獎提名,雖然和其他提名者一比,他無論從學歷、資歷都難以望其項背,不出意外,基本就是個陪跑的,但賴好也算是份殊榮了,羅賀看起來比他還高興,建議他無論如何都該去參加,也能見識見識外面的高山。
看著邀請函,向榮又猶豫了,這次的頒獎地點選在了巴黎,單純看著那個單詞,他都覺得有些頭暈,羅賀這幾年對他的過去也有一點了解,瞟了一眼,即刻全明白了。
巴黎大了,那么巧就能遇見?再說他也不一定在圈里,就算真在,你想躲著人家,人家說不定也在想怎么避開你。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向榮琢磨著這話挺有道理,且不說周少川沒準早就忘了他這個人,就算還記得,多半也不想見面,老遠瞥見個影兒,說不定都要繞道走,以免破壞了一整天的好心情。
就這么著,向榮聽從了羅賀的所有建議,帶著后者剛從建筑學院畢業的弟弟,返回了闊別七年多的北京,一面成立工作室接活,一邊準備簽證,這期間,他輾轉和王韌聯系上了,沒過多久,曾經的朋友圈就又都全回來了。
第八年伊始,他飛赴巴黎,獎項自然沒拿到,但確實也見識了不少極為出色的同行,豐富了幾天思想,又在巴黎左岸找了點靈感,方才啟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