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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人以土布魚為上品,可金陵人頗看不上,認為它是“虎頭蛇”,是以在金陵,土布魚價錢很賤。沈瓊英與多數金陵人不同,她覺得土布魚肉質細嫩,最適合做羹湯。
初春的土布魚最為肥嫩,切去魚嘴,斬齊魚尾,將魚身劈成兩片稍微腌制。炒鍋燒熱后倒入少許豬油,下蔥花爆香,然后倒入冷水,煮沸后加入腌芥、魚肉、少許鹽和香蔥,就可以出鍋了。
沈瓊英做的腌芥土布魚羹賣相極好,湯色澄清,魚肉乳白,蔥花碧綠,腌芥嫩黃,看上去就誘人食欲
剛剛腌好的芥菜鮮辣爽口,有效化解了魚腥,而魚肉清鮮柔嫩,滋味悠長,腌芥的鮮味和魚肉的鮮味融合在一起,喝一口魚羹,簡直鮮得連眉毛都掉下來。
這樣的魚羹和白米飯是絕配。將羹湯澆到米飯上,米飯亦沾染了魚鮮,變得滑潤適口。每次做腌芥土布魚羹,顧希言都能多吃兩碗飯。
便是簡單一碗白米飯,沈瓊英做來亦有巧思。她不知從那里查來的古方,親手制作了薔薇露,在燜飯將熟的時候倒一小盞,等到飯完全熟時,拌勻后盛入碗中。用這種方法蒸制的米飯,米香濃郁,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吃起來格外香甜。
記得有一次沈家宴客,沈瓊英親自下廚煮飯,客人吃到后都贊不絕口,還以為沈家斥巨資買了名貴的稻米。沈瓊英只是在一旁微笑,待賓客散盡,便拉住顧希言咬耳朵:“顧哥哥,這個法子我只告訴你,切勿外傳。我煮飯的時候偷偷放了一盞薔薇露,所以飯才格外香甜。其實桂花露、香櫞露也可以,只是不要放玫瑰露,玫瑰露的香味太濃了,客人一嘗便會發覺這不是米飯自身的香味。”
顧希言就笑:“就知道是你搞得鬼,我一早發現你在做花露,想必就是為了這事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曾幾何時,顧希言不得不承認,他的胃口自小便被沈瓊英養刁了。
顧希言和韓沐就著白切肉下飯,草草結束了午餐,又處理了半響公務,韓沐過來提醒顧希言:“伯約,我們是不是該去醉仙樓查問沈掌柜了?”
顧希言望向一旁的刻漏,沉默片刻終是道:“走吧。”
第7章 鰻面+面老鼠
顧希言、韓沐來到聚寶門外的醉仙樓時,天已向晚,一盞盞燈火亮了起來,映襯著醉仙樓的翼角格外分明,如鳥斯革,如翼斯飛,熙熙攘攘的人流爭相涌入。這不愧是金陵最華麗最有人氣的酒樓。
縱然顧希言此行目的特殊,亦忍不住露出微笑,時隔多年,沈瓊英終于實現了她當初的夢想。他的思緒回到十四年前。
那一年沈瓊英十三歲,顧希言十五歲。
六月初八是顧希言的生辰,這日他早早起身梳洗冠帶,向顧家先祖亡父奠香祭奠,叩拜過母親,便至沈德清、謝小鸞等長輩處行禮,接下來沈府大擺筵席,請了一班小戲,直鬧到戌時才稍稍消停。
因白天忙著行禮陪長輩玩樂,顧希言晚飯也沒顧得上好生吃,正打算讓貼身小廝去廚房取些點心填飽肚子。沈瓊英提著食盒來拜訪他了。
“顧哥哥”沈瓊英朝他笑道:“你晚飯沒吃飽吧?”
顧希言笑了:“小機靈鬼,你是怎么看出來的?”
沈瓊英撇撇嘴道:“我看你只顧著與父親聊天,桌上的菜也沒動幾筷子,手邊的壽面也剩了許多,是廚子做的不合胃口?”
今晚的壽面是鰻魚面,是用大鰻一條拆肉去骨后,加入雞湯和面,碾成面皮后切成細條,再放入雞汁、蘑菇汁、火腿汁中煮熟,這道點心原是極費功夫的,顧希言卻不愛吃。
顧希言笑笑道:“油膩膩的,看上去就沒胃口。”
沈瓊英拍手笑道:“巧了,我也不愛那面,也沒吃飽,剛才在小廚房做了一碗面老鼠,顧哥哥要不要嘗嘗看?”
面老鼠又名面疙瘩,是尋常百姓飽腹的吃食。做法亦很簡單:面粉中混入少許豆粉,加水調成面糊,蝦米泡溫水,黃芽菜切段備用。起油鍋,油熱時加入少許蔥白,下蝦米炒出香味,加入清水煮沸,再用筷子把面糊撥入湯鍋里,待面疙瘩漂浮起來,放入黃芽菜略煮,臨出鍋時撒一點蔥花,滴兩滴蝦油即可。
沈瓊英做的那碗面疙瘩香氣襲人,小小的面團如軟玉一般漂浮的湯中,配上嫩黃的黃芽菜、碧綠的蔥花,看上去就誘人食欲。
顧希言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面老鼠品嘗,面疙瘩滑溜溜的,幾乎不用怎么咀嚼便滑入腹中,經霜的黃芽菜脆嫩、鮮甜,咬一口帶著鮮美的汁水,與爽滑的面疙瘩搭配在一起異常和諧。他不由脫口贊道:“好吃,比席上那碗鰻面落胃多了。”
沈瓊英自得地笑了笑,且不吃那面疙瘩,先舀了湯品嘗,入口是醇厚質樸的面香,細細品來又帶了一絲蝦干的鮮香,這一碗面湯簡單又不單調,竟有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感覺。
沈瓊英開始大發宏論:“顧哥哥,我以為烹飪食物宜精不宜雜,就比如這一碗面疙瘩,突出是面香和菜香,有主有賓,味道才不易混雜,而席間那碗鰻面,又是魚肉、又是雞汁、火腿汁、蘑菇汁,完全抓不住重點,把食物本身的味道都破壞了,可惜了好食材。”
顧希言忍不住調侃道:“英英這番話可謂近乎道矣。我看你烹飪很有天分,莫非日后想做一名廚娘?”
沈瓊英的神色便帶了幾分認真:“顧哥哥,我的志向便是在金陵開一座大酒樓,讓金陵的士人百姓都喜歡吃我做的菜,屆時我的酒樓一定會非常搶手,沒準會一座難求呢。”
顧希言笑了:“若真是這樣,我得提前在你的酒樓定一個位置。茍富貴,勿相忘。”
沈瓊英得意地笑:“那是自然,顧哥哥自然在我的酒樓有專屬座位。”又眨眼問:“顧哥哥長大后的志向是什么?”
顧希言愣了一下,恢復了少年老成的樣子,聲音也有些悶悶的:“身為江陰謝家的后人,自然是希望科甲高中,仕途順遂,重振先祖的榮光。除此我別無選擇。”
沈瓊英思索了一會兒,忽問:“如果拋開江陰謝家的身份呢,謝哥哥最想做什么?”
“這樣呀。”顧希言難得露出幾分少年意氣:“其實少年高第,入職館閣,鎮日里做些舞文弄墨、尋章摘句之事,并非我所愿。大丈夫自當有澄清天下,使四海升平之志。我倒是寧愿出任地方,為百姓做些實事。”
沈瓊英笑了:“我曉得,就是你常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君子當不懷其身,以天下蒼生為念。”
顧希言的眼睛亮了:“英英知我。真希望我們日后都能所愿得嘗。”
如此說來,十四年后的今天,他們算是初步實現了少年時的理想吧,可為什么還是覺得意難平?
韓沐咳嗦一聲提醒顧希言:“伯約,沈掌柜現已在西樓等候,你看?”
“走吧。”顧希言不再遲疑,快步向西行去。
醉仙樓中要屬西樓裝修最氣派豪華,前來用餐的皆是達官顯貴,不過今日沈瓊英已提前謝客,偌大的廳堂中,便只剩下她和春蘭兩人在等待。
因之前與沈瓊英見過一面,韓沐覺得眼下這情形實在有些尷尬,咳嗦一聲道:“也是有緣,我們又見面了。沈掌柜勿要驚慌,我們今天來只是例行問話。”
沈瓊英神色看上去很鎮定,道了萬福后笑道:“真是好巧。妾明白兩位的來意,兩位有話,盡管問便是,妾自當知無不答。”
卻是顧希言先開口:“坊間皆傳,沈掌柜與過世的張侍郎過從甚密?”
顧希言眉眼冷峻,這般凝視的時候,給人無形的威壓,不少人面對他的目光感覺無法遁逃,沈瓊英卻非常坦然,直視他道:“顧府丞這話說得有趣,妾是做酒樓生意的,與張侍郎這般達官顯貴迎來送往,亦是做生意人的本分。若眾人皆傳妾與其過從甚密,便是這樣吧。”
顧希言面色微變,沉默片刻忽又問:“張侍郎去世那日來過醉仙樓,是沈掌柜親自掌廚招待的,你做了什么菜?”
沈瓊英隨即道:“張侍郎喜食雞,當日妾做了灼八塊,栗子炒雞與他下酒。酒是他自帶的秋露白。一應食材都是從北門橋市采買的,顧府丞、韓治中若不放心,自可令人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