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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煤氣燈投照在他的身上,叫翩羽忽然就意識到,坐在床頭的他,竟比她高出一大截。而他俯身看著她的姿勢,忽地就叫她深感一種泰山壓頂般的威脅。
于是她抱著被子往身后的軟枕中一靠,卻是不接周湛的話,皺起眉,譏嘲道:“王爺不覺得,您這深更半夜亂闖深閨的行為,有些過于出格了嗎?傳出去,王爺不過落得個‘荒唐’二字,我怕是就要被人拿去沉潭了。啊,”她忽作恍然大悟狀,“也是,這種事原就不在王爺的考慮之中,我死我活,原就不關王爺的事。”
周湛的眉峰一擰,張嘴想要說什么,可看著翩羽那帶著怒氣的眼,他忽地又閉了嘴。沉默片刻,他自顧自道:“你跟高明瑞是怎么回事?她雖說是長公主的女兒,可你也是狀元公的女兒,你完全沒必要去巴結她?!?
翩羽一聽就火了,忽地再次坐直身體,卻是不防周湛正向她傾著身子,二人幾乎撞在了一處。翩羽一驚,抬起頭,額頭處頓時便感覺到了周湛的呼吸。她心頭一顫,忽地又倒回軟枕上,手指抓著被子,一陣默默握拳。
“我愛巴結誰是我的事?!彼ら_眼,干巴巴地道。
周湛卻仿佛不曾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又道:“不僅是高明瑞,還有高明熹兄妹。我以為,你吃過他們兄妹的虧,應該能記住那兄妹倆是不可靠的人,可你怎么竟又跟他們攪在一處了?”
“不可靠?!”翩羽偏著腦袋打斷他,“王爺不覺得您這話說得很好笑嗎?您去街上打聽打聽,整個京城,乃至于整個大周,要說最不靠譜的人,誰不指著王爺您啊!偏王爺居然在這里說別人不可靠,真好笑!”
翩羽的譏嘲,再次被周湛無視而過。他接著又道:“還有周淙。周淙那個小渾球,打小被他家老王妃寵壞了,行事任性又不負責任,如今他是對你好奇,才天天圍著你轉,等這陣新鮮勁過去了,不定就會把你拋到腦后,我看你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
他這般自說自話,直叫翩羽一陣冷笑,卻也不再打斷他,只抱著被子看著他冷笑著。
見她不再反駁自己,周湛自顧自地又往下說道:“還有那個柳新城,看著溫文爾雅,卻是一肚子壞水。你性子直,他若對你起了什么壞心,你定然玩不過他,以后你也遠著他些。至于那個柳新眉,只是看著人傻傻的,沖著她爹是首輔,便可知她未必真傻。這樣的人,你也遠些著。倒是艾娘,知根知底,你可以跟她多交往一二……”
他的自說自話,終于叫翩羽不耐煩了,打斷他道:“還有誰是王爺看不順眼的?王爺要不要給我列個名單出來?!”
她忽地又是冷冷一笑,“可是,王爺看不順眼的人,跟我有什么關系?憑什么因為王爺看他們不順眼,我就不能跟他們做朋友?!還是說,王爺以為我還是您府里的那個小廝,什么事情我都還得聽從王爺的吩咐?可我怎么記得,我爹已經把五千兩銀子還給王爺了?如今就算王爺后悔,想要再把我收回去做那個小廝,怕也不能夠了!”
周湛皺眉道:“我什么時候說過要你再給我做小廝的?我只是關心你!”
一句“什么時候”,直叫翩羽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她的臉上一陣青白,緊攥著被頭的手指幾乎都要痙攣了。她咬緊牙關,憤怒地瞪著周湛,將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是啞著喉嚨道:
“原來王爺這是在關心我!我這是何德何能,竟能得到王爺的關心?!我不過是王爺的一個玩物,充其量,不過值一把假扇子的價。當初王爺收我做小廝時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王爺圖的不過是個樂子。如今王爺在我身上已經找不著樂子了,自然是要把人打發走的。就沖這,我就得對王爺感恩戴德,也虧得王爺心善,才許我重新恢復自由。只是,我已經是自由之身了,我要做什么,怎么做,跟王爺您又有什么關系?!我好我壞,自有我自個兒承著;我愛跟誰做朋友,不愛跟誰交往,也都是我自個兒的事。如今我已經不是王府的小廝了,王爺您就算架子再大,對我再恩深意重,怕也沒那個資格命令我跟什么人來往,和什么人做朋友!趕明兒我樂意了,就算挑他們當中的什么人嫁了,也不關王爺的事!王爺您白操碎了這份心,對不起,還落不著我一個‘謝’字!”
她抑住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下,又道:“說到底,如今我已經跟王爺沒任何關系了,王爺原就不該這時候出現在這里。與其再擺出一副主子的架式,指點我該跟什么人交往,不該跟什么人交往,王爺您倒不如打心里尊重我一二。好歹我也是未嫁之身,這時候若是被人發現您在我的臥室里,您想要我怎么做?”
她抬眼看著他,“以前我還是小吉光時,王爺就一直強調著,將來總有一天我們會橋歸橋路歸路,如今終于如了您的愿,您為什么還要來招惹我?!還是說,您非要看到我身敗名裂,您才甘心?!”
她那含恨的眼,頓時令周湛從床頭站了起來。
“我……”他背對著燈光,低頭看著她的眼藏在暗處,叫人無法看清其中深埋著的糾結和沉重?!拔抑滥愫尬遥彼?,“可我送你走,也是為你好?!?
一個“恨”字,漸漸便叫翩羽的眼眶濕潤了起來。她不愿意叫他看到她的眼淚,便扭過頭去狠命地眨巴了一下眼,重新扭回頭來時,眼里已經沒了水光。她看著他,忽然意識到,她一直在等著他,等著他給她一個解釋。
可是,這個解釋,其實還不如不要……
“我喜歡你。”她抬頭看著他,聲音平淡得叫周湛以為聽錯了——她不可能用這樣平靜的口吻,陳述著這樣一句話——“我知道,”她又道,“你對我其實并沒有那么喜歡,所以,我對你的喜歡,對于你來說,大概也是個麻煩。其實我不恨你不喜歡我,我只恨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就這么把我送走了,連一聲‘再見’都不肯跟我說……”
她的聲音抖了抖,但很快便又恢復了平靜。
“不過,你到底還是來了。景王殿下,再見。”
她抬起頭,脊背挺直地坐在床上,顯得那么的倔強、那么的驕傲,卻是叫周湛看得又是那么的心痛。
“不是……”
他向著床沿邊邁近一步。
“再見?!?
翩羽板起臉,望著他又鄭重地說了一遍。
周湛卻忽地一搖頭,道:“眼下不是賭氣的時候,我都是為了你好,你該知道,我是不打算娶任何人的,可你不應該因為我就跟自己賭氣。不管是周淙還是高明熹,或者柳新城,他們都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別讓我在你面前哭!”翩羽啞著嗓子道,“你說過,走頭無路的人才會哭,我不想叫你看到我哭,你走,再見!”
說著,她拉起被子往頭上一蒙,便躲在被窩里抽泣了起來。
許久許久,她感覺到,有人隔著被子用力抱了她一下,一個同樣嘶啞著的聲音對她說:“再見?!?
再見。
翩羽流著淚,跟心里的那個人說著,漸漸地,竟就這么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時,只見滿室都是溫柔的冬陽,地板上也好,床前的榻廊上也罷,都看不到一個腳印,那人就這么悄悄地來了,又那么悄悄地走了,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看著阿江和許媽媽她們不敢跟她對視的眼,翩羽忽然發現,自回京后就一直壓在她胸口的巨石,經過這一夜后,竟消失不見了。
望著落在梳妝臺上的冬日暖陽,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直到這時她才明白,原來她要的,不過是一個好好的道別。
再見。
已經好好道過別了,她便可以了無牽掛地去做回她自己了。
再見,周湛。望著鏡子里那雙仍有些微腫的眼,翩羽默默又說了一遍。
☆、第一百六十九章·死局
第一百六十九章·死局
屋外隱約的說話聲,驚醒了伏在桌上的周湛。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卻只覺得渾身一陣僵硬,連脖子都發出“喀喇”一聲怪響。
緊閉的門,被人無聲無息拉開。一道光線透進來,直刺得周湛兩眼一片昏花,腦殼里的腦仁更是被這光線攪得一陣悶痛。他扶住額,大著舌頭嚷嚷道:“誰???!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