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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妖媚如狐的女人聲音柔柔應著,偏下達的命令極不客氣,“把門窗全都打開,這屋子里都能臭死人了!”
周湛勉強抬眼,這才發現,進來的人是林敏敏,威遠侯鐘離疏的愛妻。
“你在我家做什么?”他撐著額,喃喃道。
林敏敏拿眼角瞥著他,嗤笑一聲,:“這人可是醉糊涂了!這里是威遠侯府,可不是你的景王府。”說著,指揮著丫環婆子們將這外書房的門窗全都打了開來。
此時已是臘月,凜冽的寒風毫不留情地從大開的門窗外竄了進來,頓叫周湛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那酒意也跟著醒了八分。
一個管事婆子見他打噴嚏,再看看仍蜷在一旁軟榻里酣睡著的威遠侯,遲疑道:“要不,還是關上吧,可別凍著了。”
“凍就凍著唄,”林敏敏恨聲道,“正好叫這倆酒鬼醒醒酒。”
話雖如此,她到底扶著丫環的手過去,從那婆子懷里接過斗篷,往鐘離疏的身上丟去。
周湛見那斗篷沒自己的份兒,便撐著額,沖林敏敏笑道:“敏敏娘也太偏心了,不能只心疼你男人,好歹也心疼心疼你兄弟我啊……”
他的話音未落,腿上就被人踹了一腳。鐘離疏抱著斗篷坐直身體,以那標志性的嘶啞嗓音,沖周湛低吼道:“你小子還想叫我媳婦照顧你?!昨兒半夜三更,是誰跑來非要拉著我喝酒的?!要不是看你小子難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老子能丟下老婆閨女,陪你這小子在這里喝一夜的悶酒?!偏你小子還長了張蛤蜊嘴,怎么問你也問不出一句實話!”說著,又意難平地踹了周湛一腳,“說,你小子到底哪根筋不對了?這大半夜的,抽什么風?!”
“怎么?你陪他喝了一夜的酒,居然都沒問出個所以然?”
林敏敏撐著腰,挺著個大肚子,好奇地往周湛跟前湊近了兩步。許是覺得周湛身上的酒氣太過熏人,又抬手在鼻子前揮舞了兩下,轉身走到鐘離疏的身邊,將他從躺椅上推開,自己坐了上去。
鐘離疏趕緊跳起身,小心護著林敏敏坐好,一邊站在旁邊握著林敏敏的手,一邊頭也不回地答著她的話:“誰知道他是發什么瘋。”
仿佛這一句就代表著他已經做到了仁至義盡。他丟開周湛,只圍著林敏敏,連連問著她冷不冷,餓不餓,今兒的感覺如何,肚子里的寶寶乖不乖之類的閑話。林敏敏也笑瞇瞇地跟他說起一早和幾個孩子一起用早飯時,孩子們曾說過什么樣的童言稚語等等家常。這夫婦二人一問一答間,竟像是全然把撐著腦袋仍坐在桌邊的周湛給忘了一般。
周湛揉了半天的額,又活動著因趴在桌上睡覺而僵硬的脖頸和四肢,斜眼看著那對夫婦抱怨道:“我還在呢!你倆能不能等我走了之后再恩恩愛愛?”
“哈,你還有資格抱怨?!”鐘離疏扭頭瞪著他,“我可沒請你來,是你自個兒作了這不速之客的。我好酒好菜招待著就已經夠意思了,你要走趕緊走,省得我想起來再收你酒錢。”
周湛看看他,竟真的起身要走。
鐘離疏的眉不由就飛上了半空——別人不知,他可是知道的,周湛這人什么都肯吃,唯有吃虧不肯,連口頭上的虧也不肯吃上一星半點的!不想他居然連反駁都不反駁一聲兒,竟就這么起身走人了……
這可不對勁!
鐘離疏不由就和林敏敏對了個眼。
林敏敏點著頭,說了三個字:“小吉光。”
這三個字,如有魔力一般,頓時就叫已經走到門邊上的周湛站住了腳。
他似猶豫般頓了頓,只片刻后,便又毅然地抬腳要出門。
只聽林敏敏又道:“你倆鬧翻了?”
周湛抬起的腳頓時又頓在了空中。半晌,他的腳才終于落在門檻之外。
“這世上已經再沒人叫什么小吉光了。”他輕聲道。
直到翩羽說出那聲“再見”,才忽然叫他意識到,他雖然口口聲聲說他放手了,其實他的心里一時一刻也沒有放下過她,他一點都不想跟她說“再見”。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原來即便是他把她送回了家,在他的腦海深處,其實他一直都堅信著,她仍是屬于他的。而且他也深信著,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直到這一聲“再見”。
而,叫他最難以面對的,卻是他自己的卑鄙。
直到那時,他才頭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什么柳新城,什么周淙,什么高明熹,他看他們不順眼,只是因為他害怕他們會取代他在翩羽心目中的位置,他害怕翩羽不再喜歡他,改而喜歡上別人……偏他還口口聲聲說他倆已經沒關系了……偏他心底卻又暗暗希望她永遠只喜歡他一個……偏他又什么都給不了她……
這樣自私的他,忽然間叫他難以面對自己。真的要跟她說“再見”,這樣的事實也叫他更加難以面對……
從狀元府出來,他不敢回他的王府,因為那里到處都是翩羽的影子,他怕他一個克制不住,會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于是茫然無措間,他便闖進了威遠侯府。
只是,即便是在威遠侯府里,他也只能給自己買一場醉而已。他和翩羽之間,如今已經陷入了死局。
周湛默默嘆了口氣,將門檻內的另一只腳輕輕抬起。
就在他的另一只腳即將越出門檻之時,只聽林敏敏緩緩又道:“小吉光也好,徐翩羽也好,名字不同而已,人終歸還是同一個人。”她輕嘆一聲,“你喜歡的那個人。”
頓時,周湛的腳絆在門檻上。他霍地回頭,瞪向林敏敏。
鐘離疏也是一臉驚訝地看著林敏敏。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周湛居然跟他那個假小廝間有些什么。
“什、什、什么?!”他大聲嚷嚷道,“真的?!我怎么沒看出來他倆有奸-情?!”他瞪向周湛。他只知道周湛拿那孩子報復長公主、捉弄徐世衡的事。
林敏敏鄙夷地瞥他一眼,連理都沒理他,又對周湛道:“我倒是挺喜歡那個小姑娘的,只可惜打上次在靖國公府見過一面后,我就一直被人管著出不得門。”——自她懷孕后,就被府里眾人當國寶般給圈在了家里,輕易不許她出門應酬——“有好幾次,我叫卉姐兒請她來府里作客,都叫她推脫了。我原以為,她不肯見我,是因為之前的事,可后來聽卉姐兒說多了她的事,我才知道,她大概是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瓜葛了吧。”
她看著周湛,鐘離疏也在看著周湛,且,他似乎還是不太相信這個事實,“你……真跟那丫頭好上了?!你不是喜歡美人兒的嗎?那丫頭長得也不怎么樣,最多只能算是過得去……”
周湛一陣皺眉,本能地就想反駁說,在他眼里她已經很好了,可看看那夫婦二人瞪著他的眼,他忽地又閉了嘴。
見他不吱聲,林敏敏又嘆道:“我不知道你和小吉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原以為你送她回家,是因為你要替你倆的未來做打算,可我怎么又聽說,你根本就沒那樣的打算?”
周湛一陣默默咬牙,半晌,才從齒縫間說道:“我確實沒有成親的打算。”
“即便你喜歡她,她也喜歡你?”林敏敏歪頭問。
“我早說過,我不會娶親。”周湛冷然道。
頓時,鐘離疏看著他的眼就是狠狠一瞇。這句話,周湛曾跟他說過不止一回。他摸著下巴,不禁一陣沉思。
林敏敏也沉默了一會兒,才抬頭問周湛:“能問句為什么嗎?”
“不能。”
周湛說著,干脆將一只落在門檻內一只落在門檻外的腳全都收回門內,又回身倚著那半開的門扇,和林敏敏要求答案的固執目光一陣對決。
最終,林敏敏還是沒能贏得過周湛,便放棄地一點頭,“好吧,你不樂意說,我不問就是。只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不想娶她,就只能看著她嫁人了。你樂意看著她嫁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