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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光一向是個打蛇隨棒上的性子,見圣德帝不以為意,便放開了膽子,將太后絮絮叨叨說的那些事大略說了一遍,又遲疑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圣德帝一皺眉,再次沖著她一揮手。
卻原來,才剛因著吃藥的事,太后又像孩子般發(fā)了一通脾氣。吉光道:“太后這病,才剛太醫(yī)也說了,這原是人老了,沒法子的事,既這樣,又何必叫太后再受一遭罪,非要吃那些苦藥汁子,倒白白壞了太后的胃口,吃別的什么都不香了……”
她咬著唇,小心看看圣德帝的神色,又道:“我娘也是病死的,那時候我也病著,不知道她是怎樣的情形,只聽我舅媽說,后來我娘也極討厭吃藥的。我聽我大姨跟我舅媽說,若早知道我娘救不回來了,還不如拿那些買藥的錢,多買些我娘愛吃的東西給我娘吃……”說到這,她頓了一頓,下著狠心抬頭直言道:“所以我想,能不能停了那些沒什么用的藥?給太后娘娘吃那些藥,與其說是對太后娘娘有用,倒不如說是為了安慰大家為人子女的一顆心……”
看著圣德帝瞬間變黑的臉,吉光趕緊住了嘴,又縮著脖子小心看向周湛。
她這最后一句話,說好聽,是她多管閑事了,說不好聽,還當她在指責圣德帝和周湛他們枉顧太后,只顧著顯擺他們的孝心呢……
聽了吉光的話,周湛自己都有這種感覺,又何況是圣德帝。他忙不悅地瞪了吉光一眼,轉身對圣德帝躬身道:“吉光說得有理,若是因為那些藥敗壞了老祖宗的胃口,那是得不償失,倒不如停了。”——卻是避重就輕,只說那藥的事。
“哼,”圣德帝冷哼一聲,斜睨著他道:“你倒會包庇她。”——卻是一針見血地指出周湛的用心。
他扭頭看向吉光。這會兒吉光身上仍穿著那“秋香”的戲服,她雖膽小地縮個著脖子,可那藏在長長劉海下,時不時向他瞅來的貓眼,卻是顯得分外澄凈清澈。
他沉吟片刻,問著吉光道:“你一向都是這么口沒遮攔的嗎?”
吉光忍不住又縮了縮脖子,小心瞅向周湛。
周湛聽出來了,圣德帝并沒有因剛才吉光的話而生氣,便忍不住一摸鼻子,咕噥道:“比這更不客氣的時候多了去了。”
圣德帝不由就看了他一眼,卻是再沒說什么,便轉身走了。周湛跟在他的身后。
吉光一怔,才剛要跟上去,只見一個小太監(jiān)過來,低聲命她跟著他走。
吉光一聽就急了,忙甩開那小太監(jiān),蹬蹬蹬地跑著追上周湛,直嚇得那保護圣德帝的侍衛(wèi)們險些就要抽出刀來。
那吉光卻是沒注意到這一幕,她一心只撲在周湛身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急道:“爺要去哪?我跟你一起走!”
這句話叫她說得極不客氣。圣德帝揮手止住侍衛(wèi)們的異動,又垂眼看看吉光拉著周湛衣袖的手,卻是一搖頭,對周湛道:“果然是很不客氣。”說著,便轉身出了慈寧宮的大門,上了候在那里的御輦。
周湛無奈嘆息一聲,拂開吉光的手,轉身沖著圣德帝的御輦躬身一禮,直到圣駕的背影消失在宮墻拐角處,他這才扭頭看著吉光,搖頭道:“我送皇上出去而已。”又道,“皇上特許我今兒留在宮里。太后這里還留著我以前住過的屋子,今晚我就住在那里。”
吉光這才知道她竟是誤會了,便扭著手指,眨著雙看似無辜的眼,巴巴地望著周湛。
這眼神,直看得周湛心頭一陣柔軟,才剛要伸手去揉吉光的劉海,卻是忽然注意到,她這會兒仍是那副“秋香”的打扮。
這女兒家的裝扮,頓令周湛心頭突的一跳。瞬間,一種從沒經歷過的、類似柔軟又類似酥麻的感覺纏上心頭。這奇異的感覺,直令他的心跳一陣加速,臉頰也跟著一陣莫名發(fā)燒。無來由的,他竟有些不敢去看吉光的那雙貓眼,便不自在地避開眼,輕咳一聲,將雙手往身后一背,往慈寧宮的后面他曾住的偏殿過去了。
一邊走,他一邊憂慮道:“以往老祖宗發(fā)病,身邊的人她總還能認識一兩個,今兒竟是第一次誰都認不出來。好在有你在。不過,那個秀秀姐是誰?”
吉光乖乖跟在他的身后,道:“聽著像是老……好像是太后小時候,一個曾侍候過她的丫環(huán)。”
二人一前一后來到偏殿,遠遠就看到那偏殿廊下站著兩個俏麗的宮娥,周湛的八字眉頭不由就挑了一下,唇邊閃過一個冷笑。
見他們過來,那兩個宮女忙娉娉婷婷向著周湛一禮,恰如鶯聲燕語般雙雙向他請了安。
周湛含笑抬手,命這二人起身,又站在廊下問著那雙姝麗人道:“你們不是慈寧宮的人吧?”
穿茜色宮裝的那個忙屈膝一禮,垂首答道:“我們是貴妃娘娘遣來侍候王爺的。”
穿松綠宮裝的那個解釋道:“貴妃娘娘擔心慈寧宮的姐姐們忙不過來,這才遣了我們過來幫忙。”
說話間,那二人看似規(guī)規(guī)矩矩地垂首立著,吉光卻知道,她們這會兒正從眼角處偷瞟著周湛。
這一招,如今已經被吉光練得純熟至極,她甚至自信,若是換作她來偷窺,絕不會像這兩個宮女般被人看破行徑。于是,她不由也學著那二人斜眼看向周湛。
這一看,卻是叫她不得不承認,即便是周湛故意挑著那兩道滑稽的八字眉,他仍是個俊俏出眾的少年郎。也難怪糊涂了的老太后雖認不出周湛,仍不忘贊他一聲“哪里來的俏哥兒”。
那邊,周湛翹著唇角微微一笑,卻是揮開那茜色麗人要幫他打起門簾的手,一邊自己挑著門簾進入門內,一邊笑道:“原來如此。我說呢,貴妃娘娘統(tǒng)率六宮,再怎么也不會這般不知禮,竟越俎代庖插手進慈寧宮里來。原來是臨時命你們過來幫忙的。”
那兩個麗人不由就對了個眼。圣德帝純孝,偏太后又老糊涂了,他怕人欺上瞞下委屈了太后,因此對慈寧宮看得極嚴,輕易不許人插手慈寧宮的事。若是周湛的這番話傳到圣德帝耳朵里,少不得要叫人起了什么誤會。
那松綠麗人忙掀著門簾就要跟進去,才剛要張嘴辯解,卻是差點和忽然轉過身來的周湛撞在一處。那麗人嚇了一跳,忙不疊地又退了出來。
周湛挑著那門簾,看著門外的二人又笑道:“既是貴妃娘娘派來的,你們且在門外侯著吧,我若要用姐姐們,自會叫你們。”說著,便笑瞇瞇地沖著吉光一陣招手,道:“雖說來了兩個姐姐幫你,你可別想偷懶,還不快進來給我倒茶,爺都渴死了。”
那茜色麗人聽了,忙巴巴地轉身對周湛笑道:“奴婢來吧。”
周湛的笑容忽地便是一淡,淡淡看她一眼,仍笑瞇瞇地道:“不敢有勞。”卻是伸手猛地揪住吉光的脖子,便將她拉進門簾內,甩手就扔下了門簾。
如今吉光跟著周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且周湛什么事都不避著她,她自然也知道貴妃娘娘一直在周湛身上打著主意。見周湛沉著眉眼坐在那八仙桌旁,她便倒了一杯茶給他遞過去,悄聲道:“不愛看到她們,把她們遣走便是。”
周湛搖頭道:“那倒顯得我無禮了。”又囑咐吉光,“今晚你就睡在我這外面的榻上,幫我警醒著些,別讓那些蛇鼠蟲蟻鉆進來。”
見他這般慎重,吉光忙也慎重地點了頭,卻是眼珠一轉,又咬著舌尖悄悄一笑,湊到周湛跟前笑道:“都說姐兒愛俏,這是爺顏色長得好,勾人呢。”——竟是調戲上周湛了。
周湛的臉頓時就是一沉,瞪著吉光道:“誰教你的混話?!”
吉光才不怕他生氣呢,將那手肘擱在那八仙桌上,撐著下巴道:“人都說王爺愛美人兒,可打我進府后,還沒見過王爺收進什么美人兒呢,倒是放出去兩三個了。既然難得貴妃娘娘想著給王爺添美人,王爺是要還是不要?”
如今吉光已經知道,周湛的那個所謂“后宮”,其實收羅的都是些可憐人。不過周湛也不禁著那些可憐人婚嫁,只要找到合眼緣的,他統(tǒng)統(tǒng)都給送嫁妝。打七月至今,府里就已經放出去好幾個美人兒了,連那眉間長了一粒胭脂痣的胡嬌娘,聽說也有了議婚的對象。
吉光嘆道:“只出不進,咱府里的美人兒可就越來越少了呢。”
周湛卻是忽地將她上下一陣打量,道:“要是嫌爺府里的美人兒少了,你改行做丫環(huán)如何?你這模樣,好歹也能算是個小美人兒。”——卻是反調戲上了吉光。
偏那吉光如今還是個孩子心境,竟是不懂得他的調戲,只驚喜地站直身子,將自己上下一陣打量,問著周湛道:“我竟也能算是個美人兒?”
直問得周湛默默咽下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