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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回來。”
他給的親昵太極致了、已經擄去了她所有的心神, 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底對這個男人的愛意正在無限地膨脹,明明以為已經夠愛了、可最后卻發現居然還不夠。
她回應著他的吻,疼痛中的相愛是千百倍的熱烈迷人,每一次的唇舌糾纏都像是最后一次, 所以就算分開也要藕斷絲連、也要糾纏不清。
——但最終到底還是要分開。
她裹著外衣親自把他送到了樓下,眼睜睜看著他的軍車消失在濃深的夜色中,命運的蠻橫總是在這種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讓她無比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無力和渺小。
接下來的幾天她都沒有等到他,卻等來了戰爭爆發的消息。
如今日本人始終沒有抓到徐冰硯與木村蒼介之死相關的實際證據,因此明面上暫且也不便直接對華東用兵,想來也有他們國家目前并未做好全面侵華的準備有關;不過他們也不肯消停,與直系的勾結是越發明目張膽了,歐陽峰自恃背后有日本人撐腰、十二月上旬便對正式對華東宣戰,還揚言要一舉拿下上海灘。
幸而徐冰硯早已做過準備,不單提前跟趙開成通過氣、還將浙江的宋仲亭也拉到了自己這邊,如今幾省相抗聲勢浩大,整個國家的局勢都變得異常緊張了。
而在戰爭開始前他又陸續送走了很多人,譬如他的好友季思言季公子,也譬如她的家人——他讓張頌成專門跑了一趟白公館,親自送白家人去碼頭,他們將要搭乘遠洋客輪到大洋彼岸去,直到戰爭結束才能回來。
賀敏之的眼淚這段日子根本沒停過,直到登船的前一刻還在試圖勸服小女兒、讓她跟著全家一起走。
“走吧,跟我們一起走吧,”她緊緊拉著女兒的手,“你留在這里也幫不上他,難道還能跟他一起上戰場?”
這道理白清嘉自己也明白的,只是她終歸不想讓那個人變成孤家寡人……哪怕是赴死,也不該是孤孤單單的。
“沒事,反正過不久就回來了,”她于是強顏歡笑地抱住母親,還要扭過頭撫慰其他親人,“這仗也不會打很久——再說了,他還沒輸過呢。”
這都是哄人的話,誰會聽不出來?連潤熙和潤崇這兩個小孩子都哭泣不止,一邊抹眼睛一邊抱著他們小姑姑不撒手、直說要把她也一并拉到船上去。
可她沒有船票的、也根本不想上船,在權貴名流們拼命向登船口蜂擁而去的當口只有她一個逆著人流回到了岸上,輪船的汽笛已經鳴響,那聲音讓她回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從法蘭西回國時在甲板上初次見到那個人的光景,還是一樣生動清晰,令她心甘情愿百般沉迷。
所以現在……她要回去找他了。
十二月九日,戰爭正式開始。
京津、京漢鐵路沿線幾乎在同一日開了火,長江一線也立刻變成了殊死搏斗的分界點,徐冰硯就要親自到蘇南去坐鎮,趙開成也要回歷城調動兵馬,各方都不再留有余地。
他出發的那天到白公館看她了,忙碌的男人看上去風塵仆仆,明明剛剛回來不久、卻立刻又要到無窮遠的遠方去,她留不住他,只能好好跟他道別。
“你……”
可真要開口時卻不知該說什么了,那么多恐懼、那么多悲傷、那么多不舍,最后百轉千回化成一個“你”字,后面的話卻怎么都接不上——他都明白的,柔弱的女人孤零零一個人留在這偌大的房子里,他怎么會不知道她的惶恐和傷心?
“我會回來的,”現在他也只有像這樣告訴她,“過不了多久就回來……幾個月就回來。”
他哄人的技藝比她還拙劣、都騙不了人,她卻比潤熙潤崇這些小孩子懂事,起碼會裝作是相信了,臨別之時不愿哭喪個臉討晦氣,于是還是贈他以美麗的笑顏。
“那你可要快一點,”她軟綿綿地靠進他懷里,纏綿極了,“不然像我這樣漂亮的寡婦,門前的是非可多得很呢。”
這真是令人失笑的調侃,同樣又沉重極了,他接不住這話、只能低下頭沉默地親吻她,強烈到讓他們的心都難以負荷的愛意正在無聲地蔓延,而實際上這樣撕心裂肺的分別在他們未來的生命中還要來回重復許多次。
“我等你……”
她最終也未能免俗,在這不知是生離還是死別的當口在他面前落下了眼淚,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破碎的玻璃渣子,刺得她疼他也疼。
“……你一定要平安地回來。”
而那段日子對于徐冰潔來說同樣也是極為艱難的。
——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崩塌了。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她重新考回了新滬,同學們對她異樣的眼光也在漸漸消弭,她跟未來嫂子的關系漸漸緩和了,哥哥也原諒了她、不再計較她過去犯的錯。
……可忽然有一天一切又再次脫軌。
蘇青忽然從學校消失了、甚至沒有跟她打一聲招呼,她在學校找她、后來又跑到她姨母家找她,都沒有找到,沒過幾天卻接到了白家二少爺被炸死的消息,張頌成說蘇青是日本人派來的特務、正是造成這一切的禍首。
……特務?
蘇青?
她當然不肯信,一個勁兒搖頭否認,結果卻惹得一向對她十分忍讓的張頌成徹底發起了火。
“徐冰潔!你醒醒吧!”他憤怒地瞪著她,譴責的目光好像她是一個殺人兇手,“你知道你那個同學害死了多少人?現在整個華東都要跟著一起被拖上戰場,甚至說不準連將軍也會犧牲!你還在為那個賣國的特務說話!”
聲色俱厲,似乎恨不得要一口把她吃了。
她怕得渾身發抖、眼淚一個勁兒地流,卻依然堅持搖頭說不是蘇青干的,與此同時心底又不禁生出一陣一陣的寒意和戰栗。
——其實她又怎么會不明白呢?張頌成他們是不會平白無故冤枉一個人的。
蘇青……就是有問題。
過去她當她是至交知己、是最親密的朋友,因此無論她做什么她都不會懷疑,可現在回頭想想卻又發現對方漏洞百出……譬如她攛掇她對白老師發難的那些話,譬如她不動聲色刺探哥哥行蹤的那些舉止,也譬如她忽然提出的在官邸留宿的要求……
……都不尋常。
——所以呢?
所以……是她幫她害死了上百個人?
是她讓白老師的二哥丟了性命?
是她讓哥哥和無數不知道姓名的戰士不得不再次被卷入殘酷的戰火?
徐冰潔完全崩潰了,她不知道一切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明明自己從未有過惡意、可那些可怕的后果卻似乎都與她有關……十一月中旬時她曾見過一次哥哥,那時她哭得滿臉都是淚、撲在哥哥懷里不停地道歉,說自己做錯了事、罵自己是天底下最糟糕的蠢貨、說自己愿意做任何事來彌補自己犯的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