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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硯——”
她聲嘶力竭地呼喊他, 他卻根本聽不見,晦暗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硝煙彌漫之處,而她已經被張頌成用力拉住了,對方同樣也在大聲地對她喊著什么,她同樣也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他走了。
——這是她當時唯一知道的事。
后方軍營離柊縣很遠,約莫有□□十里的距離,幸而張頌成調來了軍車,據說那是巡閱使將軍平日里自己用的,而眼下他特意把它留給了她們,自己換馬上了戰場。
母親和舅母都坐在車里不出聲,外祖母靠在母親的肩上閉著眼睛,看起來是難受極了;白清嘉亦已神思不屬,坐在搖搖晃晃的軍車上目光呆滯——她甚至聽不清聲音了,耳朵被巨大的炮火聲震得發痛,也許現在拿刀從她身上剜掉一塊肉她都不會有反應,儼然成了個木頭人。
張頌成親自坐在前面開車,時不時就從后視鏡里看一眼她和她家人的反應,深知她們是被戰場上血肉模糊的場景嚇著了,就跟那些頭回打仗的新兵一樣;這可沒得勸,只能自己挨受,或許過兩天就會好,也或許會成為一輩子的魘。
他一邊嘆氣一邊飛快地開著車越過皖南曲折的丘陵,半路碰上瓢潑大雨,土地變得更加泥濘難行,最終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回到軍營;他一停車就迅速叫人去請軍醫了,士兵們很快就把賀家老太太抬上了擔架,還用雨披為她擋著雨水,令人萬分感激。
白清嘉卻還恍惚著,站在車前眼神一片空洞,甚至忘了要跟上外祖母,身上幾乎被暴雨澆透,鞋襪裙邊亦沾滿了泥巴和血水,看上去狼狽已極。
張頌成見狀趕緊也上前為她遮雨,又在雨中大聲說:“白小姐也請到營房里去吧!外面雨太大了!”
她不說話,看人的神情還是愣愣的,也不知道究竟聽沒聽明白;張頌成沒辦法了,只好冒犯地拉住她的手臂將人硬帶進了營房,那是供受傷的士兵們治療休息的地方,四處都充斥著痛苦的呻丨吟和哀嚎。
她被這些聲音驚醒了,像是終于知道了自己身在何處,扭頭四下里看看,又在營房最里面找到了她外祖母,上前時軍醫們正在查看她的狀況;老人家是壽險將至、除此以外也沒別的毛病,這一路槍林彈雨,得虧她沒受其他的傷,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賀敏之的手臂卻受了槍傷,軍醫正在拿鑷子為她取出子彈,疼得她汗如雨下;殷紅的血不斷滲出來,將白清嘉刺得更清醒了些,蹲在母親身邊怕得手指都在發顫:“母親……”
彼時賀敏之的臉色蒼白如紙,可卻難得的沒有掉淚,坐在簡陋的行軍床上低頭看著蹲在自己腳邊的小女兒,嘴角掛著安慰的笑,一邊摸著她的臉一邊輕輕說:“母親沒事……還有你舅母……都沒事……”
一旁的舅母卻哭了,捂著嘴一邊流淚一邊點頭,那樣子既像是對未知前路的恐懼又像是對劫后余生的慶幸,令旁觀的人亦心有戚戚然。
白清嘉沉默了,安安靜靜地趴在了母親和外祖母床邊,冰冷的雨水從她頭發上一滴一滴落下來,就像是……
……她的眼淚。
待賀敏之的傷口包扎好后,張頌成便到白清嘉跟前打了聲招呼,說要帶兵去柊縣城外支援、下午不在營內,她若有什么需要可以隨時請其他人幫忙。
那時白清嘉的情緒依然很混沌,一聽“支援”二字就更慌亂,一顆心像猛地被人攥緊了,連喉嚨都變得干澀起來。
“支援……?”
她眩暈著從地上站起來,拖著酥麻的兩條腿跟著張頌成走到營房門口,外面仍是暴雨如注狂風呼嘯,陰郁的黑云早已鋪滿整片天幕。
“……局勢很不好么?”她聲音嘶啞地問,“他……會輸么?”
她太久沒有關注時事了,對如今的戰局知之甚少,只大概知道他的敵人是皖軍的孫紹康,對方曾是徐振的舊部。
“不太好,浙皖兩省都起了戰事,將軍眼下是腹背受敵,”張頌成的眉頭緊皺著,語氣十分匆忙,“何況……”
他至此忽而頓住不說了,白清嘉心跳得更快,不知道還有什么更糟的消息在等著她,又問:“……何況什么?”
張頌成神情微妙,搖了搖頭說“沒什么”,如此欲言又止的架勢只能讓白清嘉更惶恐,她咳嗽了起來,慘淡的臉上帶著懇求,說:“你就當是行行好……告訴我,何況什么?”
她只差要給他下跪了,懇切的樣子令張頌成也十分無措,最終還是不得不對她說出實情。
“將軍眼下其實不該動皖南,這里與浙江接壤,倪偉很容易派兵增援,”張頌成的神情為難極了,話里每個字都透著猶疑,“可……可他接到了小姐的消息……所以……”
這就是白清嘉不知道的事了。
在她和賀敏之離開上海后不久報紙上就刊登了皖南爆發戰爭的消息,身在上海的白家人都看到了,自然個個憂心如焚,白老先生駭得都發了病;秀知是最慌的,畢竟她曾親耳聽聞徐將軍托人帶來的囑咐,于是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或許會為小姐和太太招致殺身之禍。
她實在不敢豪賭,慌亂之下亦別無選擇,只好大著膽子偷偷跑到徐家官邸找到了當時還未離開上海的徐冰硯,將小姐和太太前往皖南柊縣的消息告訴了他。
于是……
“他……”白清嘉的身體已經僵硬得動不了了,偏偏又一直打著哆嗦,連睫毛都顫動個不停,“他是為了救我,才……”
張頌成沒有說話,一切卻已盡在不言之中,且他還藏了許多實情在這段沉默里,譬如身居巡閱使高位的將軍原本是可以坐鎮上海不必親至皖南的,又譬如今日他已在戰局中受了傷……
白清嘉已經想不到這些了,她的眼前一片光怪陸離,一瞬間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了太多東西,一會兒是那人在戰火中向她伸出的手,一會兒又是他回馬消失在硝煙之中的背影;一會兒是當初在新滬他臉上被她打出的血痕,一會兒又是方才他軍裝上殷出的血跡……
最后什么都沒了,就只剩下他的眼睛。
幽邃的,沉靜的,端正的。
……又完整地倒影著她的影子。
她完全脫了力,以致于直接跌坐在了營房門口的泥地里,連張頌成是什么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只把她母親和舅母嚇壞了;她們都圍在她身邊,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和血淋淋的雙手心疼得要命,想拉她起來讓軍醫幫她看看,她卻一動也不動,坐在原地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只有眼睛始終執拗地盯著柊縣的方向,也許是企圖透過這場暴烈的風雨看到那個尚未回家的人吧。
她一直在等,從白日等到黑夜,等到狂烈的風雨漸漸消弭,可卻仍然沒有等到——她昏睡過去了,連日的疲憊、恐慌、饑餓都是折磨人的元兇,她柔弱的身體早已被突破了極限,能撐到現在完全就是個奇跡。
直到后半夜她才終于被一陣喧嘩聲驚醒,費力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見一大群士兵從軍營大門口列隊而入,那一刻她的心飛快地跳動了起來,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突然充斥在她的四肢百骸,讓她立刻從泥濘的地上爬了起來,飛快地跑出營房朝外跑了出去!
她要去找他!
就現在!
就此刻!
她要見到他!
這并不很困難,畢竟將軍的營房就在營里最顯眼的位置,此時還是燈火通明的,許許多多的士兵在門口守衛著,還有很多軍醫在不停地進出往來。
他們為什么這么忙亂?
他……受傷了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