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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素毫不起眼的時間在此刻忽而變得像金子一樣珍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使局勢發(fā)生巨大的變化,也許早一分鐘就能躲過一場無妄的災(zāi)禍,而晚一分鐘就會被密集的槍炮堵住最后一條逃生的路。
——她們太慢了,等精疲力竭地趕到西門時城外的郊野已經(jīng)成了兩軍對壘的陣地,荒蕪干瘦的土地突然成了香餑餑,值得無數(shù)的人廝殺爭搶,不到一方倒下紛爭就永遠不會結(jié)束。
——那是白清嘉第一次親眼看到戰(zhàn)爭。
不再是透過報紙上模糊的照片,也不再是通過父兄無心的閑談,槍炮聲和廝殺聲陡然間被放大了一千一萬倍,一個空前兇殘且冷漠的世界正在她面前一點一點展開。
她看到了。
年輕的士兵們,或許跟她一樣大,也或許比她還要小,就在離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端著冰冷的槍械瘋狂地殺人;他們是殘酷的獵手,同時也是可悲的獵物,一顆小小的子彈從她根本看不見的地方飛出來,“噗”的一聲打進他們的血肉里,然后他們就會沉沉倒下,“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濺起一地飛揚的塵土。
……然后就結(jié)束了。
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結(jié)束了。
沒有人哭,沒有人哀嚎,甚至沒有人能抽出功夫回過頭去看他一眼,因為戰(zhàn)爭和死亡還在繼續(xù),所有人都自顧不暇——他們在拼命,拼命殺死和自己一樣無辜的人,試圖踏著對方的尸體存活下來,然后過幾天再被派向下一個戰(zhàn)場。
她完全愣住了,從沒想過一條人命會以如此寂靜的方式隕落,小說和電影明明不是這樣的,它們會用大段的剖白去描述一位戰(zhàn)士的犧牲,就像電影會有一組又一組冗長的鏡頭去捕捉他們死前放大的瞳孔。
……可實際呢?
他們的死亡只用了一秒鐘,一個家庭花費十幾二十年養(yǎng)育出的孩子,只要一秒鐘就可以死在這片陌生的荒原上。
——而現(xiàn)在的她又有什么余裕去同情別人?
她同樣面對著死亡,與此同時身后還有需要照顧的家人,她要帶著她們一起逃亡、回到上海,從此一生遠離戰(zhàn)火,再也不要墜入這樣的人間地獄。
她拼命瞇起眼睛去看,終于透過彌漫的硝煙遠遠地看到了鄰里們的身影,他們正在朝北面的山嶺逃亡,四處亂飛的子彈是不認人的,哪會管你是軍人還是平民?她眼睜睜看著有人被流彈打中狠狠摔在了地上,仿佛只要出現(xiàn)在這片土地就是背上了罪過,是生是死都該聽天由命。
……多么恐怖啊。
兇猛的火炮就炸響在她的身邊,幾乎就要震聾她的耳朵,鮮血淋漓的手心已經(jīng)完全算不了什么了,在泥地里扭傷的腳踝也完全不能讓她感到疼痛,她的世界在一瞬間變得極端狹窄,只能看到腳下那條窄小的路,她要不計后果地踏上它,甚至根本來不及追問此行的結(jié)果。
逃吧。
現(xiàn)在就逃。
她已經(jīng)拼了命了,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拽著那輛木板車在槍林彈雨中穿行,有時甚至跟持槍的士兵擦肩而過,冷酷的子彈就貼著她的側(cè)臉飛了過去,令她的皮膚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可她還是跑不出去。
身后的木板車恍惚間就像座小山一樣沉,或許是因為它的輪子已經(jīng)陷進了泥地里,也或許僅僅是因為她脫力了……即便母親和舅母都在車后那么努力地幫她推,即便她心里有那么強烈的欲望要從這場荒誕的人間慘劇中逃離出去,可最終卻還是被牢牢地釘在了原地,眼看著槍林彈雨兜頭向自己籠罩下來,如同一道殘酷無情的鐵幕。
……她實在太渺小了。
仿佛沒有姓名也沒有來歷,只是無根的浮萍、飄飛的草芥,沒有人會在意她的生死,更別說關(guān)懷她的喜悲——也許今天她就要和她心愛的家人一起無聲無息地死在這里,會有人為她們收拾尸首么?倘若父親和大哥找不到她們……她們的魂魄會永遠游蕩在這片荒蕪的原野么?
她不知道,有一剎那好像已經(jīng)浮在了生與死的邊界之外,轟隆作響的槍炮聲和家人們幽咽的哭聲都消失了,世界變成了一場無聲的電影,她只能看到斷壁殘垣尸山血海、以及那個在泥濘中無力跋涉的自己,卻聽不到哪怕一點外面的聲音。
——怎么會如此安靜啊。
安靜得讓人惶恐。
安靜得讓人心涼。
安靜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迷障,讓所有身在其中橫沖直撞頭破血流的人都在一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和渺小。
——直到她忽然聽到一陣馬嘶槍鳴的聲音。
那么尋常又那么微弱,混雜在穿云裂石的連天戰(zhàn)火里,原本根本無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只緊緊抓住她手腕的手,掌心如同隔著瓷杯的滾水一樣熱切,就像那些有限的過往一樣輕易在她的心上留下了烙印。
她在幾乎沒頂?shù)谋瘺鲋醒鲱^去看,只在這顛倒的荒原上看到了一雙漆黑的眼睛,它誠實地倒映著這世上所有的殘酷與蒼涼,在極致的動蕩后又歸于極致的沉靜,最終什么都不見了,只原原本本地倒影出她的樣子。
好像她不是浮萍也不是草芥,好像知道她的姓名也在乎她的來歷,好像是專程為她從無窮遠的遠方櫛風沐雨而來,只為在此刻拉住她傷痕累累的手,以此證明她并非孤身一人。
他好像在對她說話,聲音一定低沉悅耳,可惜卻被漫天的炮火埋沒了,她一個字都沒能聽見。
她只能費力地辨認他的口型,似乎仍在刻板且執(zhí)拗地呼喚她——
——“白小姐”。
第113章 等待  “來。”
……她們得救了。
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定了, 盡管當時戰(zhàn)場上的局面依然混亂不堪;她有些恍惚,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只看到他身邊的士兵在他的指示下很快圍在了她和她的家人身邊, 流彈紛飛, 槍聲密集, 她看著他高高坐在馬上的身影, 心中卻竟感到了一陣罕見的安謐。
……直到她看到他肅穆的軍裝上透出了斑斑的血跡。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血,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無論如何那殷紅的顏色都足以刺痛她的眼睛。她感覺自己開始發(fā)抖了,強烈的恐懼延遲到此刻才猛地爆發(fā)出來,而他恰在此時低頭看向她,漆黑的眼睛像過去一樣嚴肅沉定。
他似乎要向她伸手, 手上同樣沾滿了血,她本想毫不猶豫地拉住他,而他卻在她有所動作之前就收回了手;戰(zhàn)火連天, 所有的動作都是匆忙急切的, 可他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干手上血跡的那個動作在她眼中卻極其緩慢,以至于連當時他緊皺的眉頭都被她發(fā)現(xiàn)了, 從此深深鐫刻在心底。
——他又向她伸手了, 這一次掌心終于干干凈凈。
“來?!?
她好像在轟鳴的槍炮聲中聽到了他的聲音。
……可最終他卻沒有親自帶她走。
他叫了自己的副官張頌成來,又撥了一隊士兵來護送,讓他們帶她們回后方的軍營,自己卻好像還打算繼續(xù)留在戰(zhàn)場上。
他回馬而去的那個時候白清嘉只覺得自己的心忽然空了一塊, 頭頂無邊的黑云也似乎變得更陰沉了,恐懼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她的眼前一遍一遍重復著今日看到的慘烈光景,只害怕某顆該死的子彈會從角落里飛出來奪走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