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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硯。
第87章 喜訊  有末代之奇節,負亂世之詭誑……
在白清嘉看來, 報紙上那些指點江山的所謂“評論家”本質更像是寫小說的,一個個將徐家父子身死之事描繪得栩栩如生,竟都宛如親眼見過, 字字句句言之鑿鑿, 讀來令人大為震撼。
他們先是回顧了一遍多年前徐振收那人為義子的往事, 稱徐振對他是如何如何慷慨、如何如何栽培, 怎料卻是養虎為患引水入墻,而那徐冰硯狼子野心東食西宿, 不單視財如命伙同洋人偷盜礦產、傷透了他義父的心,如今更趁勢聯合趙開成和季家父子謀奪滬、皖、浙幾省之控制權,倘若此役成事,這偌大一個上海灘便將成他的囊中之物!
噫吁嚱!可憐徐振將軍戎馬一生兢兢業業, 最后卻死于如此狂悖小兒之手!此與開門揖盜者何異!
評論家們一個個破口大罵十分痛快,行文間還稱徐冰硯“有末代之奇節,負亂世之詭誑”, 儼然將他說成了竊國的豺狐, 幾乎要跟當初罵稱帝的袁氏一樣義憤填膺了。
而白清嘉看著那一篇篇熱熱鬧鬧的文章,心中的微茫和無力卻已強烈到難以覆壓, 畢竟她知道這些都不是真的——她親眼見過徐振待他有多么刻薄, 會為了討好洋人而用警棍打他,會一次又一次地派他前往局勢動蕩的山東,會讓他拖著一身重傷前往北京赴袁氏的鴻門宴,甚至連徐雋旋那個草包都可以隨意打罵侮辱他……難道這也能算得上是“慷慨”、是“栽培”么?
這些只是她看到的冰山一角, 實際那男人承受的必然比這多得多……他為什么要被不知情的人這樣兇殘地謾罵?
她很不忿,心里像燒著一團火,明明她早就下定決心不要再管有關那個人的事了,可事到臨頭她還是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文章給人打筆戰, 文中雖未直接替他辯護,可卻悉數了徐振主政幾省期間所犯下的數宗重大過失,言下之意是說他下臺也未見得就是一件壞事。
這篇文章她寫得很有激情,直接一口氣寫到了下半夜,停筆之后掩卷沉思,又抬頭看向了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那一刻她同樣有些忐忑和恐慌,一個可怕的疑問飛也似的劃過她的腦海——
真的是你……親手殺了他們父子么?
次日她的文章見報了。
說來這些報刊雜志也是十分靈巧,徐振活著時絕不允許發一點于他不利的文字,如今人死了便開始百無禁忌,白清嘉這篇文章完全是一字未改,原原本本就發了出去,也不忌諱其中有關徐振的負面言論了。
而從那之后白清嘉便有意識地開始躲避有關那個人的消息了,即便碰到別的評論家隔空在報紙上抨擊她的文章也不會再做回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回避什么,可心中的恐慌和悵惘卻是騙不了人的,因此她最后只能去寫寫國際新聞的評論,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了。
可即便這樣有關那個人的消息還是無孔不入。
——因為他終于要回到上海了。
一月中旬皖地就傳來了孫紹康部潰敗的消息,上海周邊也緊跟著出現了動蕩,城里的人們難免陷入恐慌,“上海要打仗了”的傳言不脛而走,民眾立刻開始囤積糧食儲備物資,有那性急的已經拖家帶口往火車站和港口跑了,只唯恐被扯進殘酷的戰火里。
白家人也很不安,賀敏之自從聽說了可能要打仗的消息便吃不好睡不好,一個勁兒問自己的兒女要不要也遷出上海,白清平亦拿不定主意,只因難以判斷局勢會發展到怎樣的境地,只白清嘉看得清楚些,堅持說不必折騰:“洋人們還未撤出上海,說明大局仍穩,政府就算再荒唐也不會由著上海生亂的?!?
她真不愧是寫時評能登報的人,后來這場仗果然如她所料并未打起來,而且過程還比她想得更為順利:她原以為在城郊一帶小打小鬧放幾聲炮是免不了的,沒想到滬軍營的代長官于興漢臨陣倒戈直接投了降,趙、季二部于是很快進駐上海,一場令人心驚的權力更替就在無聲無息間悄然完成了。
軍隊進上海的那一天各家報館又熱鬧開了,所有頭版頭條都刊登著這則轟動的消息,且這回他們終于歷經千辛萬苦拍下了珍貴的照片,甚至還將坐在軍車上那幾位將軍的面容都一并拍了進去。
……于是她又看到了他。
畫面其實并不清楚,大概拍照的記者也很不容易,看角度是擠在圍觀的人群中高高舉起相機拍的,畫面還因抖動而有幾分模糊——可她還是看到他了,跟那幾位顯赫的將軍坐在同一輛車上,深邃的眉眼隱匿在模糊的光影中,依然是令人過目難忘的英俊。
她不敢多看,心里早已五味雜陳,甚至根本說不清是悲是喜,最終也只能飛快地把報紙合上丟在一旁,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那個男人徹底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并將他們之間那些算不上多深厚的過往也一并打掃干凈,一輩子都不再有瓜葛。
想到這里她又笑了,清淺的笑容仍和過去一樣美麗,可又多了幾分過去沒有的苦澀與蒼涼。
——其實何必庸人自擾呢?
如此落魄的你……本來也不會再跟人家那樣的新貴扯上干系了。
三日后程故秋又約她見面了,地點還在他們常去的那間咖啡館。
她是準點到的,他卻罕見地遲到了,她不趕時間,便坐在座位上悠閑地等,過了大約十分鐘才透過咖啡廳的玻璃窗看到他出現在對街,身邊還跟著幾個漂亮的女學生,一個個眼神兒都巴在他身上,直到他走過馬路還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各自不舍地離去。
她看得饒有興味,等程故秋終于額頭冒汗地在她對面坐下才笑著開口調侃,說:“我說你今日怎么遲到了,原來是流連花叢被蝴蝶迷了眼——我勸你一句,如今雖說提倡自由戀愛,但女孩子家里大多還是傳統,倘若不預備跟人家結婚便當好好規矩自己的言行,省得惹上麻煩。”
程故秋聽了直搖頭,看臉色也是極無奈,嘆了口氣說:“遲到的確是我不對,可你也不至于要這樣擠兌我——那些都是我的學生,來同我請教問題的。”
白清嘉聞言“哦”了一聲,神情間仍帶著幾分促狹的笑,看樣子是半信半不信,程故秋百口莫辯,只好又急切地解釋:“是真的,真的在說學問,不信下回你問問,我們方才在講《文心雕龍》。”
什么文心雕龍文心雕鳳,白清嘉可不在乎——說學問?她又不蠢,怎么會瞧不出這師生關系的微妙?這都是尋常事,年輕的女孩子本來就很容易喜歡上自己的先生,何況程故秋還生了一副俊秀的相貌,合該招人喜歡的。
她心知肚明,卻不打算過多調侃,以免眼前這位性子內斂的先生過于尷尬局促,遂只笑道:“問?我去哪里問?往后又見不著她們。”
說到這里程故秋的興致就又高起來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再開口時眼中就帶上了笑,看著她說:“怎么見不著?你以為我今日找你是為了什么?”
這話……
白清嘉一愣,心里忽而冒出了一個好到令她不敢相信的念頭:“你是說……?”
他眉目舒展,看著她笑著點頭,說:“恭喜你白老師,年后便要收那些孩子做學生了?!?
啊!
原本的妄想成了現實,強烈的喜悅沖昏了她的頭腦,以至于她一直語無倫次地重復:“我……你……”
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
他被她驚喜的樣子逗得失笑,溫潤的眉眼越發明亮,又補充:“不過也不能高興得太早,是有見習期的,研究的壓力可不小,一開始只能做助理□□,薪酬大約是一百元,等之后晉升了才會慢慢多起來?!?
這些都是應當的,她只怕自己配不上這份工作,怎么還會挑三揀四?當即便連連點頭應承了下來,一個勁兒說“好的”。
過了一陣才想到要問:“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說動了學校?他們先前不是一直不想招女老師么?”
這點其實程故秋也感到有些奇怪——學校之前給出的反饋一直有些消極,他原本也有些灰心,沒想到昨日卻忽而改口說愿意聘請她了,轉折的確是有些突兀。
——為什么?因為他們終于相信他的舉薦了?因為他們仔細看過了她的譯作和時評、相信她有真才實學了?
程故秋不太確定,卻也沒覺得此事有什么蹊蹺,故只答:“是你的資歷適合這份工作,又有什么奇怪的?”
頓了頓,又難得跟她開起了玩笑:“你之前說的答謝……”
白清嘉原本還有些疑慮,總覺得這天上掉餡兒餅的好事本不該發生在自己身上,可程故秋輕松的態度卻紓解了她的懷疑,令她也感到這是一件純純粹粹的好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