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菻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個神情一下就激怒了白清盈!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怎么就有這么大的本事、都落到戲班子里給人做工了還能如此趾高氣揚,甚至還膽敢威脅她、想讓她失去她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婚姻!
火氣在白清盈心里劇烈地翻騰,可她卻壓著不表,只是手上暗暗使勁兒掐了孩子一把,不到兩歲的斌榮還說不清話,只會“哇”地一聲哭出來,鬧騰的聲音直往人耳朵里鉆,惱人得很。
傭人們一見都手忙腳亂地開始照顧了、不知道小少爺為何會忽然哭起來,只吳曼婷一個瞧見了女兒方才的小動作,于是立刻端出了自己當年唱柳琴戲時打下的底子,十分生動自然地哭訴道:“唉,可憐的孩子,莫非是聽懂了他小姑姑的話?他還這么小,怎么離得了母親?清嘉……你姐姐是真心待你,你怎么忍心讓她沒了家?”
這哭哭啼啼四兩撥千斤的手段白清嘉可真是太熟悉了,她年幼時吳曼婷還得寵,那時二房便是靠這樣的小心思勾得父親流連忘返的,沒想到這技藝還能祖傳,如今又原原本本地被白清盈學去了。
孩子的哭聲可真是厲害的武器,連徐雋旋這樣的混不吝都被喚起了幾許良知,眉頭跟著皺起來,也開始對白清嘉冷臉了,說:“清盈是我兒子的生母,又是你的親姐姐,你怎么能讓我跟她離婚?清嘉,你不要太任性了!”
說完后卻不聞白清嘉的答復,只看到她冷清執拗的背影,徐雋旋原本就被孩子的哭聲惹得十分煩躁,如今一見白清嘉又開始對他擺臉色便更是怒上心頭。
他沒了耐性、幾大步便走到了白清嘉跟前,一把扯過她的手臂逼她正眼看他,在瞧出她眼中的冷色后不禁越發惱怒,終于也一股腦兒說出了壓在心里許久的真話——
“白清嘉,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
“你當你自己是什么?還是當年那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白家已經完了!完了!再也沒有男人肯要你!只有我能救你出苦海!”
“你還想管男人娶妻娶妾?還敢對我擺冷臉?我告訴你!現在只要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們全家在上海灘活不下去!你還在這里裝矜高給誰看?”
“我勸你趁早識相些,趁我還念著跟你的舊情早點跟我回家,否則……啊——!”
氣急敗壞的話終于還是沒能酣暢淋漓地說完,最終只能以一聲潦草且不體面的痛呼匆匆收尾。
——原來是白清嘉終于忍無可忍,將八仙桌上那杯滾燙的水狠狠潑在了他的臉上!
整個屋子都亂作一團了,孩子在哭、徐雋旋在痛叫、吳曼婷白清盈母女在驚呼,傭人們在手忙腳亂地四處照顧,只有白清嘉冷眼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切,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倨傲,語氣也比任何時候都冷清。
“你們說得對,白家的確沒落了,我也的確不再養尊處優,”她高高地抬著下巴,后背挺得很直,好像永遠學不會低頭,“可那又怎么樣?難道你們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對你們搖尾乞憐、讓我滿足你們可憐可笑的自卑心么?”
“省省吧,別再做夢了!”她傲慢地宣告著,“我白清嘉從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靠自己也能活得漂漂亮亮,我倒要看看你們是不是洪福齊天,又還能享受多久這些虛假的富貴!”
“滾吧。”
“別再讓我看見你們。”
第84章 街頭  “……白小姐?”
這實在是一次痛快的爆發, 可它也同樣讓白清嘉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她被老陳趕出了戲班。
這也不是沒道理的事,畢竟對方那么看重如意樓的生意、更把今晚這臺戲當作是一把富貴天梯,可她卻不管不顧地往徐雋旋臉上潑了一杯滾燙的水——他們家可難纏呢, 當晚鬧得整個樓都雞飛狗跳, 還叫了幾個兵把場子圍了, 要不是后來如意樓的東家親自從租界里趕了過來、又憑借著和徐振將軍的私交跟他兒子好言好語了一通, 今日這樁事恐怕都不能善了。
一片混亂之中白清嘉還被徐雋旋那個人渣反手扇了一耳光,男人的力量太大了, 直接就把她打得跪倒在了地上,事后沒多久就青紫紅腫起來,瞧上去十分駭人。
可就算這樣也沒能得到老陳的同情,他真是氣極了, 看樣子還恨不得也跟過來補上一巴掌,瞪著白清嘉的眼睛怒得像要噴火。
“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怎么會比一頭豬一條狗還要蠢!”他當著整個戲班子的面大聲地辱罵她,“往貴客臉上潑水?跟人家爭吵?你有這樣的命么!你是伺候人的、不是使喚人的!你這是在拉我們整個班子為你自己的沖動陪葬!”
凌厲的謾罵是鋪天蓋地的, 四周人冰冷的注視和竊竊私語也是殘酷的凌遲, 她就那么頂著臉上的傷狼狽不堪地面對著這一切,心里有一個聲音還在委屈極了地解釋, 想告訴大家做錯事的人不是她, 是別人先羞辱她欺負她的,可與此同時腦子里又有一個更冷漠更殘忍的聲音在告訴她:
放棄吧,不要解釋。
大家在意的并不是那些復雜的是非曲直,而僅僅是眼前的生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的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就不要再試圖申辯了。
沉默吧,離開吧, 躲到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吧,也不要覺得委屈,因為本來就沒有誰應該一直保護你偏袒你,這世界是個殘酷的熔爐,你也終究……
……要被燒成骯臟的灰燼。
從如意樓出來已近夜里十點。
夜上海還像過去一樣繁華,霓虹之下仍是車水馬龍,白清嘉獨自一人走在喧囂熱鬧的人群里,神情木然得像具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現在她該去哪里?
回家么?
好像不行。
她臉上的巴掌印還沒消退,萬一被家人瞧見就難以解釋了,倘若她的父親母親知道她今夜的遭際該有多么傷心?母親一定會哭的,父親則會病得更重,兩個老人家除了跟著一起憤怒還能怎樣?平添煩擾罷了。
還是不回了吧……然后明天再托人給家里送個字條,就說……就說她要在朋友家里玩幾天,等傷好了再回去,正好她還可以借這幾天的工夫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倘若還有人肯雇傭她就是再好不過了。
她麻木地想著,情緒幾乎沒有一點波動,今晚、明天、后天、大后天……她按部就班地一點一點想著未來幾天要做的事,甚至連住哪里的小旅館、去哪間藥房買治外傷的藥都想好了,刻板得好像自己并不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今晚也并沒有遭遇過什么令人心痛的噩夢。
……可你就不委屈么?
或者……你就不想哭一場么?
哭吧,這本來就是值得一哭的事,片刻的放松是合情合理的,不會被指責為矯情和懦弱;何況這是大街啊,來來往往那么多人,一定不會有人留意你的,只要你小心一些,悄悄哭一場也不會被人發現,哭過之后你就會痛快一些,起碼不會像現在一樣憋悶了。
這念頭可真清晰,簡直是一字一句在她耳邊反復誘哄,她深知這些話都是有道理的,可就算這樣她的眼眶依然干澀得要命,所有暴烈的情緒都被一個看不見的木塞子牢牢地堵在了她的心底,以至于此時此刻她甚至感覺不到什么痛苦和憤怒,只是麻木,只是茫然。
她沒有力氣了,或許是因為沒有吃晚餐,也或許只是因為受到了情緒的拖累,總之她的身體已經不肯繼續為她工作,以至于連再走過幾條街去找一間便宜的小旅館住下都不愿意,她犟不過它只能妥協,于是找了一個路燈照不見的街角席地坐下,洶涌的疲憊立刻反撲上來,幾乎要把她吞沒了。
……她好累。
不是在戲班子里洗衣服搬東西的累,也不是每日家里家外跑進跑出的累,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那種感覺,明明她看過那么多精妙絕倫的西洋小說、還能熟練地使用那么多種語言,可到最后居然只能被迫沉默。<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