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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算了。
別想了。
畢竟身邊也沒有能聽你說話的人。
就算想出了什么精到的描述又能怎樣?
白費力氣罷了。
想到這里她又勾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清淺又帶著澀味,難以描摹的蒼涼,誰也不知道這個坐在黑暗街角中的美麗女郎今夜遭遇了多么慘烈的橫禍,更不會知道她的心在這短短的幾個月里經歷了多少跌宕起伏的悲喜,只有幾個偶然經過的路人看到她神情平靜地從路沿上站了起來,疲憊的身影和濃深的夜色融為一體,看起來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故事。
直到她走到明亮的霓虹燈下、打算轉過路口前往另一個街區尋找落腳的地方,一道熟悉的聲音忽而從身后傳來了——
“……白小姐?”
有些游移、有些試探,夾雜一點小小的驚喜。
她也愣了一下,有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聽,猶豫了幾秒鐘后還是回頭看了過去,只見一個男人正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筆直地注視著她,一身青黛色的長衫儒雅又清潤,眉眼間溫吞的書卷氣總是令人感到愜意舒心。
——是程故秋。
關于程先生為何會從北京來到滬上這件事,倒是值得花費口舌說上一說。
想當初袁氏稱帝鬧得滿城風雨、北大校內也不免生出了些許風波,甚至他們嚴校長還成了籌安會的理事,為帝國的建立大大地出了一把力。
程故秋為人一向溫吞識禮,極少鋒芒畢露同人爭執,可在國事面前卻總不免要多些執拗認真,被時局逼得也學會了振臂高呼,領著同樣慷慨激憤的學生們上街游行,結果當然是立刻被當局盯上了,被抓去警察局耳提面命威脅警告了一番后還被學校開除了教籍。
他對此當然憤憤難平,原本打算豁出去同當局硬碰硬,可沒料到他的學生們比他還激憤,為了他不惜與學校和政府對峙,最后事情越搞越大、有幾個學生都被抓了。
他們還是年幼的孩子,本該在學校里學習修齊治平的道理,怎能如此之早就被牽扯進殘酷的政治里去?程故秋終究于心不忍,于是也對當局做了妥協,承諾不再組織學生上街“鬧事”,離開北京來到了上海。
如今時局動蕩政治高壓,各種主義混雜成一團,北京已然成了不可言不可議的地方,也就只有滬上還剩幾分可貴的清凈,他一路南下至此盼望謀個安生,只不料剛到幾天便遇見了白清嘉,說來也是難得的緣分。
如今兩個久未謀面的人一同在街邊干凈明亮的咖啡廳里相互對坐,各自的際遇都同半年多前大不相同,人事的更迭也實在難免令人心生感慨——尤其是程故秋,他雖一早就知道白家敗落的消息,卻沒料到這傾覆是如此徹底,以至于連白小姐拿著咖啡杯的手都生出了凍瘡和裂口,甚至臉上還有個觸目驚心的巴掌印……
“白小姐……”
他心里有些澀痛,想問她發生了什么卻又不敢,只好反復去斟酌措辭,唯恐說出的話不妥當又惹得她傷心,最終也是語塞了,訥訥歸于無聲。
白清嘉瞧出他的局促,也感激他的體諒,遂勉力笑了一下以示輕松,轉而問:“程先生遠來滬上也是不易,如今可都安頓好了?有沒有碰上什么難處?”
她能當先開口可真是解了程故秋的為難,他遂長舒一口氣,又緊接著答:“都差不多了,住處也有了安排,只是工作還在談,想來得過幾日才能定下。”
白清嘉聞言點點頭,似乎也替他高興,緩了緩又說:“那是再好不過了——先生在哪里高就?”
“談不上高就,還是做老師,”程故秋半低下頭,似有些慚愧,“幾所名門公學都已不缺教員,恐怕要去新立的女校教書了。”
其實這也是很好的,只是新立的學校自然比不上北大名聲煊赫,對他而言的確有幾分委屈。
但……
“許是我沒出息吧,覺得這樣就很值得恭喜,”白清嘉輕輕放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嘴角染上幾分清苦,“工作么……唉,能有一份便算很好了。”
這話雖是說一半含一半,可其中的辛酸卻是不言而喻,程故秋于是更明白了幾分她的境遇,斟酌再三還是試探著開口問:“小姐如今可是遇上了什么難處?倘若、倘若你想尋摸一份工作,我或許可以代你引薦一番。”
白清嘉聽言一愣,美麗的眼睛忽而亮了一下,可片刻后又有些黯淡,大約是想起了此前多番碰壁的事;如今的形勢就更糟了,她往徐雋旋臉上潑了水,他們自然更不會放過她,怎么會容許她順利地找到一份新工作?必然會圍追堵截要她無路可走。
思及此她又低下了頭,心中狼狽地升騰起一陣悔意,不明白今晚的自己為什么就那么沖動,倘若當時能再忍一忍、事情便不會變成如今這副無法收拾的樣子了……
她心里苦得要命,嘴上卻不愿與人多說,只道:“謝謝先生的好意,只是我的情況有些復雜,恐怕……”
程故秋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即便白清嘉不說他也能了解白家人在滬上處境的艱難,因此頓了頓又說:“如今我在滬上根基未穩,要說幫襯別人也是為時過早,但若小姐只想出幾本書發幾篇文得些稿酬我卻還幫得上忙,算不得太難的事。”
說到此白清嘉就更羞愧了,不得已又對程故秋坦白了自己幾年前的劣跡,因為荒廢了稿件而得罪了出版社,如今人家已不愿再收她的稿子了。
程故秋聞訊也有些驚訝,眉頭微皺,似也感到幾分為難,白清嘉看了一眼他的神情便窘迫地低下了頭,再沒臉順著這個話聊下去了。
可這時她又忽而聽到程故秋問——
“那如果……暫且先以我的名義發呢?”
第85章 驚聞  渺小到……連知曉另一個人的生死……
事情忽然出現了轉機。
程故秋的建議是這樣:她仍可以保留“賈先生”的署名, 但稿件則由他交到報社或出版社去,對外姑且說作者是他;他在這一行里的名氣畢竟大些,取得的報酬也更豐厚, 能為她爭得更多保障, 待之后“賈先生”的名聲打出去了再恢復她原本的身份。
“這、這樣可以么?”白清嘉有些不確定,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萬一我寫的東西不好、辱沒了你的名聲……”
“怎會?”程故秋搖頭笑笑, 倒像是對她很有信心,“小姐精通外文, 眼界比我更開闊,何況我也看過你的稿件,都是很不錯的,只是……”
白清嘉心頭一緊:“只是什么?”
“只是題材上……”程故秋隱晦地提醒著, 大概是怕她又去翻譯一些沒銷路的西洋詩歌了。
她會意,連忙點頭,語速頗快地說:“我明白先生的意思, 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如今已曉得該寫些什么東西——前段日子我譯了一段《懺悔錄》,明日我拿給先生看看?”
程故秋一聽真是松了一口氣, 也跟著喜悅起來, 一連說了三聲“好”,頓了頓又說:“寫一本書么,付梓發行畢竟耗時久些,倘若小姐不介懷、倒可以先寫幾篇能在報紙上刊發的文章, 譬如時事評論一類就很容易收稿,稿酬……也到的快一些。”
這是再貼心不過的建議,想來也是看穿了她的窘迫,可如今白清嘉已無心再計較這些細枝末節了, 一聽能多收到一些錢便欣喜不已,立刻點頭說:“好好我知道了——我爭取明日便交出一篇稿子,不知到時能否麻煩先生幫忙看看?”
程故秋十分慷慨,看著她的眼神也很柔和,一聽她說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還從口袋里掏出紙筆給她留了個地址,說:“這是我的住處,如果小姐有需要,可以隨時來找我。”
當晚白清嘉在找到臨時落腳的地方后便立刻托小旅館里的侍應找來了厚厚一沓報紙,預備仔細讀讀上面別人寫的時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