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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杭怎么也沒想到,趕在交戰正如火如荼的當口,齊元興會點名要見她。
聞得劉基此言,她又驚又駭,孟開平則不情不愿。奈何齊元興一道口諭既下,未允孟開平同行,只命他繼續嚴守洪都,控扼湖口上下,斷敵歸路。
如此,師杭不得不懷揣著滿腹忐忑隨劉基去了。
當她自輕舟登上那艘象征御座的龍驤巨艦時,心中沒有丁點期許,反而有種將赴刑場的恐懼。
不患人不己知,而患己不知人。分別前,孟開平切切叮囑了她許多,諸如齊元興的性情、喜惡,乃至于種種忌諱,皆一并說與她聽。可師杭深知,連孟開平這個“國公愛將”也料不準齊元興的心思。
齊元興召見她,將問何事,盼聽何言,唯有天知道罷了。
從前,師杭曾視孟開平為敵,可如今想來,真正下令讓孟開平發兵攻占徽州的人其實是齊元興。從始至終,齊元興都是棋局上那個掌權落子的人。他手中握著的一顆棋子,能決定孟開平的生死,也能決定她的生死。這個人,一定比她所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精明狠辣。
不知是因前番交談頗為投機,還是因孟開平事先關照,劉基瞧出她面色不佳,有意為她緩和,于是出言寬慰道:“千里救夫,實為美談。師小姐此番有功,國公定有犒賞。”
不知為何,師杭竟被這話逗笑了。
一路上,她甚至惶然憂心過自己會不會被蒙了麻袋沉進水里,抑或是被丟到某個荒無人煙處自生自滅去。能安穩到此已是萬幸,哪敢奢求什么犒賞?
她對劉基道:“劉先生,洪都大小將士死守城池八十五日,無不以一當百。小女無尺寸之功,豈敢忝于諸將士之前受賞?您參贊軍機,深得國公倚重,惟盼您能向國公諫言——凡洪都一役沖殺戰死者,宜入祀忠烈祠中,歲時享祀,以慰英靈。”
聽罷,劉基腳下一頓,頗有些訝然道:“小姐這話,可是受了孟參政囑托?”
師杭心中微凜,怕有不妥,不敢往孟開平身上推脫,只好斟酌道:“小女斗膽妄言。《尚書》中云:‘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為臣者,或力戰而歿,或臨難死節,譬如張子明,被執不屈,陷沒敵手,其忠純節義之舉令人痛悼。若能厚加褒恤,非獨慰忠魂于地下,亦使后來者咸知主上不負忠勇之士。”
這下,劉基復又驚異地打量了她一番,目露嘉許,撫須由衷贊嘆道:“說得好!老朽平生閱人無數,似小姐這般胸襟見地卻不多得。能存此念,真乃奇女子也!”
水鳥驚飛,撲棱棱掠過湖面。甲板寬闊,一眼望不到邊際。
前后左右四翼將這艘巨艦嚴密拱衛在當中,師杭仰頭,只見軍旗獵獵高懸于桅桿,赤紅作底,明黃垂穗,上署“吊民伐罪,納順招降”八個大字。
登舟當日,齊元興并沒有召見她。
劉基將她安頓下來后便匆匆告辭了,另遣兩名護衛守在艙門外,一應飲食器具皆可由他們傳遞。
“小姐有何差遣,盡管吩咐他們便是。”劉基隱隱告誡師杭,“御艦上多是軍機重臣,漢軍舟師距此不遠,還是莫要隨意走動為好。”
陳友諒久圍洪都不克,今聞齊軍主力已至,勢必死斗。加之漢軍水師尤為精銳,專擅水戰,齊元興手頭繁難之事不少,一時半刻怕是無暇理會她了。
已是七月末的時節,三伏過,暑氣消,就快要秋分了。晚間,師杭透過舷窗下瞰,望見湖上無數走舸魚貫而出,后又來來去去,井然有序。
一夜過后,自辰至午,師杭都沒有邁出艙門半步。
護衛來送午膳時,她客氣道謝,言語中卻狀似無意提起孟開平的名頭。護衛一聽她是孟元帥家眷,敬仰之情溢于言表,當即連告失敬,交口頌揚起孟家軍的威名。
寒暄幾句后,師杭順勢不經意問道:“我瞧這一側船舷竟有數十只槳,進退遲緩,吃水又深,前線戰船亦是如此嗎?”
護衛兩兩對視一眼,都當她一個女人無甚見識,驟然改換居所到了水上,稀奇些也不打緊,因而答道:“夫人不知,這樓船還不算大哩!陳友諒的座艦足有這兩倍大,至于載有糧草的輜重船,吃水也比咱們深多了。與之相較,咱們的戰船倒似輕舟一般了。”
師杭對此若有所思,旋即微微頷首道:“原來如此,倒是我少見多怪了。”
說著,她從腰間荷包中取了兩枚金錁子,不著痕跡地送到兩人手里。
護衛暗暗吃了一驚,忙欲推拒。師杭卻向他倆淺笑道:“耽誤二位上陣殺敵,立功受賞,心內甚是不安。些許小物,權作茶點之資,還望莫要推辭。”
這話說得周全漂亮,給足了他們面子。護衛瞧她雖為元帥夫人,言談間卻并不矜傲,待下親和,還真跟孟元帥是一個路子。
思及此,兩人恪盡職守之余,不免有心賣她個好,于是遞了眼色,壓低聲音道:“夫人如若受召,千萬慎言。我軍昨日雖挫敗陳友諒前鋒,今早卻大為失利,國公正在氣頭上。若言語有失,恐遭遷怒,白白受了池魚之殃。”
師杭聽了這一席投桃報李之言,當晚便久久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