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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士在城外斬頭瀝血,百姓在城內食不果腹,多少嬰孩悄無聲息咽了氣,她卻還在這里梨花帶雨,只顧一己之私……
師杭終是被她無邊無際的憂惶焦慮磨干了耐性,語氣漸冷道:“這都是虛無縹緲的后話。事無兩全,要保命就免不了忍受分離之苦。富貴之家雖好,卻未必長久,農家雖粗茶淡飯,卻有望安生度日。你要盡早思定才是。”
謝婉清聽出她話中的疏離與不耐,頓覺自己言語有失,面色一陣紅一陣白,不愿再待下去惹人生厭。
于是她抱著孩子羞慚起身,訥訥低聲道:“妹妹,我曉得你看不起我,但我也是關心則亂。孩子的命比我的命重要得多。你沒有孩子,不懂為人母的心。”
師杭來到洪都那日,謝婉清聽聞此訊,驚得一夜未眠。
她翻來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女人憑何敢舍命前來?她不得不承認,設身處地言之,若齊文正孤身被困,她是一定不會拋下孩子隨他赴死的。
可如果當初嫁給孟開平的人是她……
謝婉清又不大說得上來了。
“謝姐姐,我雖沒有孩子,可我深知父母愛子的憂懼與慈心。”
師杭起身相送,鄭重且真摯對她道:“但我也想贈你一言——哪怕為子計深遠,或許將來也不能盡如你所愿。算得太過,反成拖累。切莫竹籃打水,徒勞一場。”
這世上難以預料的事情太多,陰陽乾坤變數無窮,絕非一人的意志可以左右,譬如陳友諒篤定齊元興一月內不會趕來,可他終究還是遠遠低估了齊元興集結大軍的速度。
至正二十三年,龍鳳九年,六月二十七日,齊元興召右丞曹遠、參知政事趙至春還師,并親率二十萬大軍馳援洪都。
七月十九日,大軍乘風溯江而上,經松門水道入鄱陽湖。陳友諒獲悉后,當即率軍登舟,東出鄱陽湖迎戰。二十一日,雙方在康郎山正式開戰。
從四月十一至七月十九,六十萬齊軍圍攻洪都八十五日,未能破城,撤圍退去。
齊軍剛抵湖口不久,數艘輕舟便悄然再溯贛江至洪都城下。齊文正與孟開平一眾官員出城相迎,師杭困乏不已,本欲先行睡下,卻不想有人過來通稟,邀她移步前去。
師杭雖然納罕,但還是應下了。一進廳內,只見孟開平正與一長髯老者對坐。
老者約有五旬之齡,形容清瘦,精神矍鑠,氣質儒雅。
“呵呵,師小姐,百聞不如一見啊!”
一見她來,老者便笑吟吟起身拱手。孟開平此刻卻神情陰郁,見了她,欲言又止。
“在下劉基,青田人氏。不知小姐可曾聽聞過老朽薄名?”
劉青田的名號,師杭自是早有耳聞。此人善謀略,極受齊元興寵渥,在紅巾軍中素有子房、孔明之譽。一眾文臣里,他的地位僅在李善長之下。
“拜見劉先生。”師杭款款一禮,“小女自幼便聽家母與舅父談及浙江名士。先生少中進士,博通諸子百家,為縣丞時不避強權,為提舉時儒林稱譽,為都事時安定一方。先生之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見尊顏,小女三生有幸。”
劉基聽完這席話,著實訝然。
他的確在江西南安做過五年縣丞,后又在杭州做過四年儒學副提舉。辭官歸里前,他曾為江浙省元帥府都事,負責平定浙東一帶以方國珍為首的賊寇。但他沒想到,師杭竟對他半生行跡如此了然。
朱升之愛徒,臨安杭家之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難為小姐還記得這些舊事。老朽當年在元廷為官,不過盡些微末本分,但求不負黎民蒼生。怎奈元政日非,終是孤掌難鳴。”
憶起前塵,他略略一頓,收回目光落在師杭面上,神色愈加溫和了幾分。
“小姐幼承庭訓,誰人不知?怪不得有如此見識。那部《露華集》字字珠璣,已在應天風行。閨閣女子不知凡幾,小姐乃當今文章第一。”
“先生謬贊,師杭愧不敢當。不過是閨中游戲之作,怎配入先生法眼?”
師杭只是尋常客套了幾句,哪知劉基卻意味深長含笑道:“連國公與容夫人讀后都推許有加,小姐何必自謙?”
聞言,師杭心口一滯,下意識看向孟開平。
孟開平以眼神安撫她,沉聲替她開口:“先生莫要玩笑了。她在城中這些時日,沒有一刻不提心吊膽的。您便是看在與杭大人交情的份上,暫且免了她去罷。”
師杭狀若不解。劉基捋須,眼神在孟開平與師杭之間流轉,思忖,百般為難道:“孟參政,國公口諭,你我不得不遵啊。”
師杭似有所感,少頃,劉基果然轉向她,萬分和藹道:“師小姐,國公請您移至鄱陽湖上,登舟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