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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流白走到陰鳳歌面前,伸出雙臂把阿貍接過來,什么話都沒說,轉身就要離開。
“葉流白,不認識她了么?她是東君白春蘇,據說和你是永生永世的緣分,而你是九霄的太陰星?!彼麆傓D身,陰鳳歌忽然大步攔住他,指著一旁的白春蘇道。
陰鳳歌有自己的打算。
雖然葉流白似乎很喜歡阿貍,但若是日后知道了真正和他紅線相連,注定生生世世在一起的另有他人,而且這個他人還是天上帝君的女兒,長得也不賴,他還會一心一意地對阿貍么?與其留一個“如果”到未來,還不如現在就說穿它。
白春蘇也沒有料到陰鳳歌會忽然提起這件事情,她也有些緊張,畢竟面前就是她喜歡了好久好久的男人,掌心冒出細汗,她低下頭,似乎在做決定,這個決定沒需要太久考慮的時間,就見她掏出懷中的輪回鏡走到葉流白面前,手掌劃過鏡面,銀光大盛之后,鏡中出現一片廣闊無盡的原野,星垂平野,月涌大江。
九頭蛇妖吼叫著被劈成兩半,一路的殘骸,一路的白骨,血海翻滾,不見盡頭。
巨大的蛇妖倒下之后,有人拎著長劍,身上滿是鮮血,踩著蛇妖的尸體向平原盡頭走去。
阿貍看清了,那個拎著長劍的人竟然和葉流白一模一樣,身材頎長,眉目疏淡。
那人一路走,一路斬殺著魑魅魍魎,妖獸魔物,日升日落,不知過了多久,他都沒有停下腳步,不留不住,不眠不休,最后,終是站在白骨之巔,黑發迎風,紫衣獵獵。
阿貍看著鏡中的男人,又抬頭看了看葉流白,他們似乎就是一個人,但又有很多不同的地方,鏡中人好像完全沒有感情,連一些還未成形的,并不攻擊他的小妖怪也不放過,手起劍落,砍白菜一樣毫不留情地屠滅掉。
無情,殘忍,可怕得讓阿貍不禁發抖起來。
陰鳳歌也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場景讓他想起一個人,六界第一無情之人,蓬萊島主太陰星君葉流白,以前在長生府的時候,他聽身邊的侍女望月說過,“都說太古真神飲玉是六界第一涼薄之人,其實不然,他們忘記了蓬萊島主,那個住在三十二天之外,拿自己老婆祭鼎,千百年都不出一次島的老家伙。”
第一次聽到步天宮掌門也叫葉流白的時候,陰鳳歌還以為只是簡單的重名而已。沒想到,一切都沒有想象的簡單……
葉流白也感到了阿貍在發抖,他把她抱得更緊,只聽到面前這個手持鏡子的女子道:“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蓬萊島主葉流白?!?
話音落,鏡中畫面也變了。
青峰萬仞,蒼松蒼蒼,朗月白石上,還是那個男人,他穿著月白中衣,外披紫袍,手中拿著一支金釵慢慢打磨,眸中依然一片冷漠,只是金釵鋒利,在打磨的過程中,一不小心就會劃破手掌,阿貍看到的時候,他已經雙手鮮血,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打磨一會,便用血淋淋的手捧起金釵放在眼前,瞇眼仔細端詳,然后再放下接著雕篆……千山層云,夜空深寂。
再后來,吹打之聲從鏡中傳來,連綿不絕的青山之中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親隊伍……再后來,龍鳳蠟燭,喜堂明亮……再后來,一身紅衣的女子縱身跳下七星鼎,她背對的鏡面,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鼎旁,面無表情……再后來,白春蘇終于忍不住了,她抱著輪回鏡,大哭起來,“和風,是我啊,你忘記我可以,但你不能忘記你自己,你不是凡人,你是萬人敬仰的蓬萊島主,你是白帝少昊的后代,你怎么能甘心做一個普通的凡人?我不要看你這樣……我不要!”
“我不是他,”葉流白淡淡道,“我不是蓬萊島主葉流白,我是小貍的丈夫葉流白,我們不是一個人。”
白春蘇抹干眼淚,倔強地伸手攔住他們的去路,仰頭望他,“你想不起來沒關系,你同她有三世情緣,這是最后一世,你們之間有一個死去的話,你便可以重歸仙位,我等著那一天?!?
“你不必等?!彼坏馈?
白春蘇心頭一擰,臉色蒼白,半響后,她終于閃開道路,笑容又明媚起來,“我會等你,無論多久。因為,我們注定在一起?!?
“你不必等我,”他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微笑起來,“我不會死,小貍也不會灰飛煙滅,我們這一世,永遠不會結束?!?
☆、第33章 榴花開
白春蘇踉蹌著向后退了幾步,是啊,她為何沒有想過,他們的這一世可能永遠都不會結束……
永遠都不會結束,這是多么可怕的一個如果。
她靠在斑駁的墻壁上,眼淚簌簌而落,忽然一只手搭在她顫抖的雙肩上,“春蘇,他說得并沒有錯,現在的他并不是太陰星君葉流白?!?
“可是,司命阿姨,我……”白春蘇死死地抱著輪回鏡,終是沒說出什么來。
她就是覺得很不公平,為何他可以什么都忘記,為何自己還要記得那些曾經。葉流白是六界第一涼薄之人,她是知道的,她也知道愛上他會很辛苦,但她不在乎,他對她冷淡,對旁人也不熱情,這就夠了。
事實上她忍受不了的不是葉流白成了凡人,而是他有了凡人的感情,他知道了男女之間的情-愛,更可怕的是,他還瘋狂地愛上了一個土包子。
他雖然眼神疏淡,可白春蘇看得出來,他在看到顧琛受傷的時候,眼底那一絲暴戾的殺氣,那樣狠絕的目光和當年屠盡地獄荒城的蓬萊島主葉流白一模一樣,曾經的他,為天道而瘋狂,現在的他,為一個女人而瘋狂。這難道不可笑么。
阿貍看著那個被白春蘇喚作司命阿姨的少女微笑著朝他們點點頭,那樣子大概是在告訴他們“你們先走吧,這里有我?!?
阿貍也向她點點頭,旋即就被抱著出了山神廟。
后來的結局大概是皆大歡喜。
陰鳳歌用司命給的丹藥治好了時蓮的病,在那之后,他決定散盡家財帶著妻兒隱居山中,同時,他也決定了不把自己的故事告訴阿貍,她是個倔強好強又善良單純的好孩子,他不想讓她難過,畢竟,他同自己說好了的,他要一輩子保護她;白春蘇也離開了鶴川,但是離開并不意味著放棄,她相信命中注定,葉流白總會愛上她;司命也終于見到了阿貍,與蓬萊島主有三世情緣的阿貍,她摯友的女兒阿貍。
當時,她很想上去抱她,但她沒有,她是春山的女兒,司命知道,若是春山在這里,也是不希望看到自己女兒軟弱的樣子。
阿貍是六界中最亮的那顆天狼星,即使被打敗,她的目光依然像是初出巢穴翱翔天地的小鷹,明亮而堅毅。
司命知道,總有一天阿貍會長成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成為九霄的驕傲,而這成長中的試煉是不能由任何人代替的。在這之前,小姑娘要自己長大,她是九霄的天狼星,全天際最亮的那顆星辰,不過能不能擔起這個名字,小姑娘,還要看你自己的努力了。不過,像是你娘相信你一樣,阿姨也同樣相信你。
而這時,游戲六界的那個男人就在他的沐月湖畔淺斟了一杯黃酒,微闔雙眸,等著榴花開。
榴花開了,她就來了。
當日晚上,阿貍一個人躲在房間里,她坐在墻角,抱著雙膝望著窗外被風吹得東倒西晃的小柳樹,它在強大的風雨面前是這樣的不堪一擊,就像自己一樣,連對方一招都接不住,如此的不堪一擊,如此的令人厭惡。
盡管白天說了大話,說自己總有一天能打敗白春蘇,但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總有一天實在是太遙遠了。
三百年來,她第一次如此厭惡自己,厭惡自己的無能,厭惡自己的不堪一擊。
她終于知道了,在仙人面前,凡人是如此的脆弱,這樣的自己,母親知道了,一定也感覺不到自豪吧。
她胡亂地想著,門外游廊上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由遠及近,最后停在了她門前。
“阿貍?”那人敲敲門道。
一聽聲音便知道是南相柳,也不曉得他是什么時候從山上回來的。
阿貍擦了擦眼淚,沒好氣地道:“她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