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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阿娘,爹爹他去哪里了?”
母親摸著我的臉,幽幽道:“他被一個不要臉的壞女人勾引走了,不要娘了,也不要你了。”
那是母親第二次同我講話,就告訴了我這么一個悲哀的消息。
父親他居然背叛了母親,他是個壞人,不過,還好我還有母親。
眼睛瞎掉之后,母親反而對我更好了,她經常在晚上來看我,坐在床邊,不說話,望著我睡覺。
如果盲眼可以換來母親的疼愛,就算雙目都瞎了,我也愿意。
有母親在身邊,我睡得十分香甜,只是有一天,我在瀕臨窒息中醒過來,母親她血紅著雙眸,雙手死死地扣在我的脖子上。
我以為我要死掉了,但她最后收了手,踉蹌著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十三歲的那年,母親最后一次同我說話。
她還穿著那件紫衣,滿頭白發,笑意盈盈地牽著我的手道:“小歌,其實你是有一個妹妹的。”
“真的?”我好開心,如果我有一個妹妹,那我們就可以一起玩,我就再也不會孤獨了。
母親的手撫上我的臉頰,冰涼,“小歌,你記住。她叫阿貍,喜歡喝的茶是沐月銀鉤,喝的時候要過七次水,用點藍的金杯,喜歡吃的是石榴,要拿三層瓷白帕子托著吃,喜歡的樂器是尺八,喜歡的曲子是春風牡丹……她和你長得很像,一樣的嘴巴,一樣的鼻子,一樣的眼睛,一只墨黑,一只黛藍。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
“我會對她好的,”我興奮地忘記了要守規矩,竟然打斷了母親的話,“我會把我所有玩具都給她玩,哄著她,寵著她,把她放在掌心里,不叫她哭。”
聽我說完,母親竟然大笑起來,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流出了眼淚,半響之后,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幫我整了整衣襟,柔聲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母親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殺,了,她。”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她,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第20章 癡之漢
夜已漸深,雨水濡濕著腳下的青石板,石板周圍的金邊在燈籠的光暈下閃著詭異的亮光。
一片黑色的牡丹花瓣和著微涼的夜風落在葉流白的衣襟上,他伸手撫去,微微抬頭望了望房檐上如注的細流,照這樣下去,也許真的再過不久,鶴川就要化作海了。
“師父,您相信陰鳳歌的話么?”北樂一手撐傘,一手持著琉璃無骨燈。
“一個窘迫的美少年遇到一位善良的女仙,女仙為了幫他娶到自己心愛的女子,送了他太行般的金山七座,王屋般的銀山七座。”葉流白重復著方才陰鳳歌的話,這似乎很是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任何理由又都難以解釋小乞丐的一夜暴富。
“北樂,你覺得陰鳳歌像什么。”葉流白的表情依舊淡淡的,在這表面平靜,卻暗流涌動的長生府里,他依然泰然自若,恍若脫塵。
“狐貍?狡猾狡猾的。”
葉流白笑著搖頭。
“狼?桀驁不馴又心思兇狠。”
葉流白依舊微笑著,不點頭也不否認。
“師父,其實徒兒覺得他更像是只鬼,”北樂摸摸頭,似乎很不好意思,“徒兒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莫名的后背發涼。他明明望著我笑,我卻覺得他下一刻就要張開獠牙撕碎我。師父,徒兒學業不精,感覺不到這位大戶身上有鬼氣,師父您……”他探尋地問道。
窒息般的夏夜,困獸金籠般的大宅。
“他像人,一個真正的凡人,凡人的聰慧,凡人的執著,凡人的癡情,凡人的善意,凡人的貪婪,凡人的*,凡人的冷酷,凡人的瘋狂,在他身上都能看得到。所以你才會覺得他可怕,一個真正的凡人,是比鬼魅更可怕的。”一語末了,葉流白嘆了口氣。
他明知道是有人故意誘他前來,那個人可能是看起來最有可能的陰鳳歌,也可能是看來最無辜的時蓮,還可能是完全在故事之外的神醫香木源,甚至是那個圓滾滾的小男孩。
“不要想了,”葉流白沒有回頭,似乎是在告訴自己,又似是背對著那個驚訝著,一時還回不過神的年輕人道,“早晚會有人來告訴我,他想要什么。”
片刻,北樂便撐著傘快步跟了上來,他的血液中似乎有什么在低聲咆哮,那是一種猛獸感到危險而又為挑戰的到來而興奮的感覺。
忽然,不知從哪里傳來一陣樂聲,側耳一聽,似乎是尺八。
北樂不以為意,只是這尺八之聲甚為奇詭。
葉流白在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他身畔一圃牡丹開得正美。黑色的花瓣厚厚疊疊,在夜色中竟然泛著珠圓玉潤的光彩。
葉流白袖中纖長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節間帶著微微的響聲。
這曲子是小貍經常吹的。
他走下臺階,不顧北樂在身后的呼喊,連傘都不撐,快步走進雨簾之中,身形越來越快,循著樂曲而去。
是小貍。
一定是。
與此同時,大宅的另一頭,一座兩層小樓里還亮著燭火。
小樓的一樓住著一個男人,他也還沒睡。
大雨如天河傾瀉,噼噼啪啪地落在窗欞上,他已經脫掉了白日里穿的墨綠色常服,只穿著白綠色的中衣,中衣外則隨意披了一件翡翠色長袍,墨色長發束在掐絲銀環之間,向臉上望過去,唇若朱漆,眉似柳裁。
他坐在床榻上,雙手向后支著床,抬頭望著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