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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乙拎著劍順著下山的小路匆匆跑去。
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自己絕不能被抓住。
作為九州第一修仙門派,步天宮除了自己獨傳的一套龍門心法,最令外人嘆服的則是那套嚴厲無情的懲罰條款。她今日犯下大錯,就算僥幸不死,估計也要被永不見天日地鎖起來,這些她都不怕,錯了便該受罰,但她死了或是被關起來了,誰來救娘親……所以,她一定不能被抓起來,太乙加快腳步,握緊手中長劍,腳下健步如飛,一路被樹枝刮得臉頰流血,衣服爛成條,她也沒有眨一下眼睛。
只是,她本身就沒有內力,也不懂御劍,腳下再快又能逃到哪里。終于,在哀牢山頂,她被逼到了崖邊。
先說話的是執法長老長春真人,太乙曾把他女兒蘇淺打得半個月下不了床,長春真人自然對她心懷不滿,只見他聲嚴厲色,“顧太乙,你殘殺同門,釋放妖魔,此罪當誅!你看看,世間三百年安寧在你手中毀于一旦,你再聽聽,魑魅魍魎,妖魔橫行,遍地哀嚎,”他說著,又對一旁的紫涵真人道,“掌教真人,我早就覺得這丫頭來路不正,又有煞怨二氣纏身,不出所料,她就是魔族的細作。”
長春真人身后走出一個紫衣少女,眉眼之間和元妍帝姬竟還有幾分相似,她聲音清麗,“師尊,顧太乙她娘是個惡心的大妖怪,上梁不正下梁歪,她也肯定是個小妖怪,徒兒親眼看到她施展妖法殘害同門,今日她又重傷了南音師兄。為了天下蒼生,師尊您這次可萬萬不能心慈手軟,讓她為禍人間。”
紫涵真人雖頭發半白,卻依然豐神朗朗,比起長春真人恨不得把太乙一腳踢下山崖的急迫,他只是微微嘆氣,“流白,太乙是你的徒弟,你看怎么辦吧。”
黑羽三足鳥在空中盤旋,猙獰著面目,可又像是忌諱著步天宮的力量而不敢落下來。
太乙提劍站在崖邊,崖低是呼呼的風聲,她的劍上南音的血已經干涸了。
她知道,她逃不掉了。
步天宮的弟子列開兩隊,從人群后面慢慢走出一個人。
紫衣負劍,烏發高冠,冷風中飛揚。
太乙忽然覺得心中愧疚,師父平日里雖然對自己嚴厲,皮肉之苦也沒少受,但作為師父,他也教給了自己很多。如今自己鑄成大錯,想必師父也是痛心疾首,恨鐵不成鋼吧。
太乙望著葉流白那一張俊美無儔卻無情無愛的面容,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腳底的石子滾落山崖,根本聽不到墜落的聲音。
太白山橫亙千萬里,真真是正氣浩蕩,雄偉威嚴。
“師父……”
“孽徒,”葉流白開口,聲音清冽冰涼,“還不速速隨為師回去領罰!”
“領罰?”太乙無奈一笑,“如何懲罰。”
“這么大的錯,自然是一……”長春真人本想說一死以謝天下,死字還沒到嘴邊,就被葉流白一個冷目給掃了回去。
只聽葉流白道:“鎖進小蓬萊三清玄冰洞,永生永世不得見光。”
太乙搖搖頭,就知道是這樣,太上忘情,大道無情,他的師父蓬萊真人葉流白是個真正得大道之人,無情無欲,非黑即白,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之間從不會有私情存在,就像是一個真正的仙人。
可若是被鎖進玄冰洞,永生永世不得出洞,那又和死有什么區別。
沒有光明,沒有希望的日子,那又和死有什么區別。
救不了娘親,那又和死有什么區別!
她忽然大笑起來,都說自作孽不可留,騙人之人人恒虐之,她剛剛偷了傅汝玉的東西,這么快,不出一天就遭到了報應,這報應來得還真是快。
她只想見見娘親,為何就這般難。為何,為何!
雷聲滾滾,已分不清白晝還是黑夜,黑云波濤一樣翻涌,妖物四散,血腥之氣盈溢在天地之間。
南音系上的紅色發繩不知什么時候被刮掉了,烏發不長,卻也過肩,如今大部分被風吹著飛在腦后,但還有幾縷順著臉龐垂了下來。
對面不知誰大叫起來,“顧太乙身上煞氣大盛,她是妖物!”
長春真人大手一揮,“龍門劍陣!”
太乙笑得前俯后仰,事到如今,她誰都不恨,只恨自己,恨這天意弄人,到頭來不過空歡喜一場。
……
“其實大海呢,它像你娘一樣,溫和的時候就風平浪靜乖順得不得了,兇起來則狂風暴雨的嚇死人。”
“你娘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
“我飲玉的女兒一定要百里山河紅,明珠寶月聘,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紫薇花簌簌而落。
……
四方劍陣緊緊包圍在太乙周圍,雷霆萬鈞,蓄勢待發。
太乙站在哀牢山頂,忽然覺得心里平靜了許多。
她離開傅府時在建安施了法術,除去了所有她曾存在過的痕跡,沒有她,傅汝玉依然會過得很好,雖然愧疚,卻也安心了,方才她給了南音一劍,南音將來是要繼承師父衣缽的,若他在那里替她抵擋,在別人眼里,他就有永遠洗不去的黑歷史,她不能,不能毀了他,所以只有與他為敵,不過,欣慰的是他不是普通人,他血脈中的秘密決定了他不會死去,不老不死,究竟是幸還是不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她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硬硬地觸在尖石上,鮮血汩汩而出,可是她早已經不知道疼了,抹去眼淚,理了理亂發。她說:“師父。”
劍陣之外,葉流白微微皺眉,“顧太乙,你站起來說話。”
太乙沉默片刻,恭恭敬敬地對著掌教真人和葉流白還有巍峨的步天宮叩了三個頭:“感謝師父和師尊的養育教導之恩。師父,徒兒今日鑄下大錯,但徒兒不能隨你回小蓬萊。”說完,她站起身,看著眾人,“還有,我是怪物,但我娘親不是魔族,她是這世上最好的女人,你們誰再敢詆毀她,”她忽然朝蘇淺詭異一笑,“小心小臉被畫個十刀八刀的,哈哈。”
蘇淺被她的狂笑嚇了一跳,捂著臉慌忙躲到長春真人身后。
葉流白向前走了一步,聲音也高了一些,“顧太乙,我怎么就教出你這樣一個心思深沉又狠毒的徒弟來。休得再胡言亂語,危言聳聽,還不速速隨為師回山!”說到最后,似乎是要喊出來一樣。
“師父,你說得對,我是個心思深沉又狠毒的人,”她停了停,又道,“你當年本不該救我的。”說著,她又向后退了退,眼看著就到了山崖邊上。
忽地,葉流白臉色大變,完全沒有方才清冷肅殺的模樣,“顧太乙,你站在那里,不要動!”
“好,”太乙微微一笑,手中暗暗握緊春曉鳴鳳劍,這還是師父唯一送給她的東西,削鐵如泥,切金斷玉,她頓了頓,又道,“師父,我就站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