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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月環垂著眼睛,細微地抿了抿嘴,說:“沒有?!?
王言卿盯著她的臉,問:“真的沒有嗎?你再仔細想想,比如吃了別人送來的茶水、糕點、零食之類?!?
王言卿語速很慢,崔月環聽著無動于衷,道:“我記不清了,應該沒有吧。”
王言卿輕輕點了點頭,不再追問:“那就好。也不知道這只鬼到底來自哪里,為什么非盯著慈慶宮不放。你還有傷在身,晚上需要去前殿守夜嗎?”
崔月環深深低著眼,木然應了聲:“會?!?
“你也要去嗎?”王言卿嘆氣,關心地問,“你負著傷還要守夜,太辛苦了。你撞到鬧鬼了嗎?”
崔月環咬唇,神情和剛才談論家鄉時截然不同。她不愿意繼續說了,但礙于王言卿問,不得不回道:“第一次鬧鬼時我睡著了,什么都沒看到;第二次鬧鬼發生在上半夜,那天輪到我守下半夜,正好錯過了。唯有昨夜鬼敲門的時候我聽到了?!?
王言卿就像看不出崔月環的冷淡一樣,繼續追問:“那只鬼可怕嗎?”
崔月環“嗯”了一聲,隨即點頭。王言卿突然伸手握住崔月環的手指,崔月環嚇了一跳,下意識抽回半截。王言卿溫柔笑著,說:“你放心,皇上已經把這樁案子交給陸大人,陸大人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崔月環手指縮了下,抬起唇角對王言卿笑了笑。
去接熱水的宮女回來了,王言卿順勢放開崔月環的手。她又問崔月環養傷的事,崔月環時不時應一聲,眼神虛虛飄著,并沒有多少談興。王言卿識趣起身,說:“我不打擾你養病了,你安心休息吧?!?
崔月環肩膀暗暗放下,起身相送。王言卿在門口讓崔月環止步,和之前領路的宮女走出門簾。出來后,王言卿問宮女:“初五那天,守夜是怎么排班的?”
宮女回憶了一下,說:“秦姑姑將人分成兩組,一組守上半夜,一組守下半夜,第二天替換。初五那天,應該是秦姑姑那組守上半夜?!?
王言卿問兩組分別有哪些人,宮女一一說了,和崔月環、于婉的話吻合。王言卿沉吟不語,宮女見狀,問:“王姑娘,你問這些做什么?”
這種時候倒感謝陸珩給她找了個好借口,王言卿笑了笑,都不需要費力想便回道:“我在想超度法事。今夜我和你們一起守夜吧,我也不需要輪班了,干脆上下夜一起守?!?
現在那個女鬼鬧得人心惶惶,晚上守夜的人當然越多越好。王言卿現在還頂著張天師傳人的名頭,宮女聽說王言卿要留下,簡直求之不得。宮女說:“辛苦王姑娘了。但守夜的事一直是秦姑姑安排,多一個人得和秦姑姑說一聲。”
王言卿經常聽宮女們提起秦姑姑,她好奇問:“秦姑姑是誰?”
“秦姑姑名秦祥兒,是尚儀局的女官,慈慶宮大小事都要她做主。”宮女嘴里帶著些艷羨,說,“秦姑姑和我們不一樣,她是通過考試選拔進來的,幫助主子處理宮務,不用做伺候人的活??上冶浚ú贿^內學的考試,要不然我也去當女官了。”
女官是洪武皇帝設置的制度,分為六局一司,全宮上下只有一百多人。女官和這些命如草芥的宮女太監不同,她們身上有品級,通文識墨,是后宮的管理者,下管理宮女,上監督妃嬪,級別高的女官甚至有宮女伺候。女官有從外面選拔的,也有從宮里培養的,秦祥兒便是從宮外考進來的。
宮女和王言卿說完后,便去找秦祥兒稟報了。王言卿沒有跟著她一起走,而是換了條路,默默琢磨著慈慶宮的事。
宮廷管理如此森嚴,除了內鬼,外人很難鉆空子。而且昨夜慈慶宮是被錦衣衛圍起來后鬧鬼的,期間沒有外人靠近慈慶宮,所以這個鬼,必然出現在他們內部。
第一次鬧鬼沒有有效的目擊證人,第二次慈慶宮一半宮人在屋里守夜,另一半人睡覺。五個宮人加上張太后一齊撞鬼,這些人聚在一起,很難弄虛作假,另一半宮人作案的可能性更高。其中,第一次守夜時睡死,第二次又恰巧不在寢殿的崔月環,非常可疑。
天色逐漸變暗,慈慶宮的氣氛明顯慌亂起來。王言卿四處走動時,看到兩個宮女在后院正殿東張西望,神情可疑,其中一個正是先前和她說話的于婉。王言卿停在門口,輕輕敲門:“你們在做什么?”
于婉聽到背后響起聲音,狠狠嚇了一跳,險些把手里的東西扔出去。她回頭看到是王言卿,這才長長松了口氣:“王姑娘,是你啊。”
王言卿提裙邁入門檻,問:“怎么了?”
于婉飛快在水盆里擰帕子,一刻不敢耽誤,說:“姑姑讓我們來后面擦洗庫房。天快黑了,這里人少,冷颼颼的瘆人,我們得趕緊回去了?!?
原來是怕鬼。王言卿停到多寶閣前,幫她們搭手。王言卿小心地把一對花瓶抱下來,問:“你們在宮里多久了?”
于婉擰干帕子,一邊利索地擦花瓶,一邊回話:“我在宮里五年了,她剛入宮,才三年?!?
王言卿看向另一個宮女,她面容娟秀,身形纖弱,看得出來年紀不大,估計只有十五六。她神情有些恍惚,察覺王言卿看過來,她慌忙低頭,手一抖,差點把花瓶打碎。
王言卿站在旁邊,眼疾手快接住花瓶。于婉嚇了一跳,看到花瓶沒事才松了口氣,豎著眉埋怨:“秀葽,你做什么?這可是弘治皇帝賜給太后的花瓶,太后平時寶貝的很,若是打碎了,十個你都不夠抵的。”
秀葽垂下眼,訥訥說對不起。于婉看著秀葽的模樣,欲言又止,最后嘆氣道:“算了,你要是精神不好就回去歇一會吧,這里我來洗就好了。”
秀葽擺手說不用,于婉把東西搶過來,嫌棄道:“你別在這里添亂了,你這樣恍恍惚惚的,能幫上什么忙?快回去吧,晚上還要去太后屋里守夜呢?!?
秀葽搶不過于婉,最后垂頭走了。王言卿看著那個女子出門,低聲問:“她怎么了?我看她臉色白的厲害,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于婉欲言又止,最后搖頭說:“她年紀小,剛進宮還沒習慣呢。等再過幾年就好了。”
于婉說得隨意,王言卿回眸看她,只見于婉眉眼垂著,拎起秀葽的花瓶,已麻利地擦拭起來。
這份輕描淡寫背后,不知掩藏了多少酸楚。
王言卿暗暗嘆了一聲,問:“秀葽這個名字雅致,她父母應當也是讀書人,怎么舍得把她送進宮里來?”
于婉努努嘴,說:“哪有。她們家要真是讀書人家倒好了,可惜她父母早亡,兄嫂不想養她,就將她賣進宮里來。她原來都沒有正經名字,跟著排行叫小四,后來秦姑姑說四不吉利,有一句詩叫什么秀葽……”
王言卿接話:“四月秀葽,五月鳴蜩。”
“哦對。”于婉已經將花瓶洗好,端端正正放回多寶閣,一邊在水中擰帕子一邊說,“就是這句詩。秦姑姑說小四音不好,就給她改名秀葽??上О。纸械脑傩銡?,草也終究是草,還是任人踐踏的命?!?
于婉在水中洗帕子,王言卿就盯著她。王言卿發現于婉說這些話時語氣沒什么波動,但眼睛卻輕微地閉合,上唇提起,鼻側飛快地出現兩條細溝,很快就消失不見。王言卿不動聲色,問:“她身上發生了什么事嗎?”
于婉撅嘴,正欲要說什么,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于婉?!?
于婉悚然,立即站好:“秦姑姑?!?
王言卿跟著回頭,發現是上午見到過的端肅女官,原來她就是秦祥兒。王言卿合手行了個萬福,秦祥兒避開,回了一禮:“王姑娘,您是貴客,怎么跑到這里來了?陸大人交代尚膳監給您送來了晚膳,姑娘請隨奴婢來?!?
王言卿聽著頭大,宮里做什么都有專門的人手,尚膳監便是給皇帝后妃做吃食的太監。她只是在慈慶宮暫留一會,二哥驚動尚膳監的人,未免太大動干戈了吧?
但東西都送來了,王言卿只能跟著秦祥兒去用膳,剛才的話題自然打住。秦祥兒和王言卿走后,于婉訕訕收起東西,抱著臟水盆跑了。
王言卿被秦祥兒帶到一處安靜的宮殿,秦祥兒還要親自幫王言卿擺飯,王言卿連忙攔住。秦祥兒當女官慣了,做什么都板著臉,王言卿對著她實在沒法吃飯,便客客氣氣把秦祥兒送走。等屋里只剩下王言卿一人時,她打開食盒,發現全是她喜歡的菜。
王言卿拿筷子隨便挑了一口,可能因為皇帝信奉道教的緣故,宮里的膳食偏素,但味道并不差。王言卿第一次吃到這么好吃的素菜,她坐下來安安心心吃飯,心想果然熟人好辦事,這份菜若說不是尚膳監特意關照過的,王言卿都不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