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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飛雪時節(五)
十六歲生辰, 陸寧在顏府過得挺圓滿。雖然父王還沒趕回京,但也有禮物送到,是一只能唱歌兒的八音盒, 據說是從越洋的商人那兒花重金買的。
入夜時, 天上的雪終于停了,扶疏園放了煙火, 煙火之后大家才漸漸散去。
顏知賦提議留在星回閣陪陸寧一段時日,陸寧一邊笑一邊朝顏芊瓔使眼色。顏芊瓔會意,立刻道:“姑姑約晚了, 我早前就同七妹妹說了,今夜要同她一起睡的。姑姑不許跟我搶!”
顏知賦知道她們關系好, 自然是笑著應了。陸寧從小獨身一人,如今有些個姐妹一起玩兒, 她是樂見其成的。況且顏芊瓔也與云安侯府定了親了,兩個即將出嫁的丫頭定然有許多悄悄話要說。
星回閣中,陸寧急急忙忙地換衣裳梳頭發,顏芊瓔在一旁瞧著,道:“這么晚了, 你還要出門啊?”
陸寧又扮成了翩翩公子的模樣,一身靛青色繡五谷豐登團花的圓領錦袍,腰間綁了深青色鑲白玉的腰帶, 身姿卓然, 俊逸瀟灑。
時間晚了, 陸寧也來不及同顏芊瓔多說,只巴結道:“六姐姐千萬要幫我保密,我今兒是必須得出去的,都已經約好了的。”
是約好了。約了花顏坊的玉堂春姑娘, 再不去就晚了。
陸寧連連催促,懸香忙得焦頭爛額,最后從抽屜里拿了翡翠玉佩給陸寧掛上,“馬上就好。”
陸寧瞧見那玉佩,心里還有點別扭,但也沒說什么。待一切備好后,她又拿了把扇子,這才出了門。
今日太晚,連角門都走不了,好在蘇棠有先見之明,早早跳了圍墻進來,又帶著陸寧一起跳了出去。陸寧看她一眼,道:“你這功夫,愈發厲害了。”
蘇棠得意地笑,“我還想做大將軍呢,每日都要練武精進的。”
花顏坊正經官方名兒叫康寧坊,因是京城中有名的青樓聚集之地,故而大家戲稱為花顏坊。花顏坊明月樓的玉堂春姑娘是花顏坊中名氣頗著的花魁,不止要價高,還很難約得上。蘇棠是好幾日前花了一百兩約下來的。當然,錢是陸寧付的。安寧郡主自然不缺錢花,她想著要在生辰這日好好樂一樂,體會一把揮金如土的快感。
蘇棠原本是不愿意的,生怕惹得太子殿下不快。可陸寧說,若是蘇棠不帶她去,她以后就給太子殿下吹枕邊風,讓蘇棠去做火頭軍。蘇棠只好投降。
反正在外面玩了這么許久,太子殿下也沒生氣。青樓么,陸寧以前也不是沒去過,蘇棠覺得不算什么大事。
這個時刻,普通百姓已經安寢入眠,明月樓中卻正是明亮如晝,賓客如云,正是熱鬧。
老鴇兒同蘇棠寒暄片刻,便招了個小丫頭引著二人上樓去玉堂春姑娘的屋里。
陸寧道:“你同那老鴇好像很熟?”
蘇棠:“她以為那一百兩是我的。風月場中的人跟所有有錢的人都熟。”
兩個人沿著廊子往前走,這走廊布置的紅彤彤的,每隔幾步就有一道紅綢紗帳,兩側都是禁閉的門,里面偶爾還傳出男子的調笑聲、女子的嬌笑聲,實在叫人臉紅。
陸寧強自鎮定著,心里有點別扭,但腳步卻很穩當。忽然,前方一道門猛的被推開,一個踉蹌的身影走出來,差點摔倒在地上,幸好扒住了門邊的紅漆柱子。
那喝醉了的公子一身墨綠的錦袍,玉色發冠都歪到了一旁,滿臉的頹廢,可不正是京中有名的紈绔邵鯉么?
陸寧和蘇棠正好經過,陸寧看到他的臉時,他也正好瞧見了陸寧。
邵鯉因前段時間和陸寧蘇棠在蓬萊館起了沖突,后來又被李玄禎召進宮去訓斥了一頓。他自知陸寧不是他能肖想的,可心里還是難受。他自認閱盡天下美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人,沒想到有一日會栽了跟頭,對一個自己根本得不到的女人念念不忘。
這幾日他一直留戀秦樓楚館,喝酒作樂。這會兒他懷疑自己眼花了,怎么好像看見了安寧郡主?
陸寧躲閃不及,索性瞪了他一眼。這種男人,真是醉死了活該。
邵鯉就跟魔怔了似的,驀的站起了身,只停了片刻,就一個跨步擋了陸寧的去路,口齒不清道:“別……別走,我喜歡你,你……別走。”
蘇棠看見邵鯉,立刻上前推了他一下,“哪兒來的醉鬼,別擋路!”
邵鯉被她推得一個趔趄,堪堪站穩了身子。他醉得厲害,這會兒只茫然看了看蘇棠,視線又回落到陸寧身上。正欲又上前去,他身后開著的房門里又走出來一位衣冠楚楚的華服公子。
哎喲,又是熟人,竟是云安侯世子云澈。
云澈一邊扶住邵鯉,一邊看向陸寧和蘇棠,也吃了一驚,剛想喚郡主,又及時住了嘴。
陸寧看向云澈的目光中似有怒火迸射,蘇棠問道:“這是誰啊?”
陸寧有點冷嘲熱諷的,“云安侯世子,翰林院的才子,我六姐的未婚夫。”她朝云澈笑了一下,“云世子剛定了親就逛青樓,真是好樣的。”
云澈來不及解釋,那邊邵鯉就開始大吐特吐。邵鯉還不停地推他,讓他滾開,云澈卻執著地扶著他,嘴上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我絕不能讓你這樣放任自流。
給陸寧和蘇棠引路的小丫頭很機靈,這片刻功夫已經喚了兩個家丁來,讓他們幫著把邵鯉扶進了房間里。
云澈空出手來,走到陸寧跟前,道:“你別誤會,我今日來只是為了勸邵鯉而已,并非是來找姑娘的。”
陸寧狐疑地看他。云澈又道:“我和邵鯉自小結識,他前幾日與我……生出一些誤會,所以最近總是借酒消愁。”
雖然這個說法很拙劣,但總比說實話強。事實上,當年南陽邂逅之后,邵鯉和云澈都對陸寧念念不忘。后來云澈自扶疏園得知陸寧的真實身份,愛慕于她,甚至寫情詩給她,卻都一直刻意避著邵鯉——因為他知道邵鯉的風流成性,下意識的不想讓邵鯉知道陸寧的事情。直到前段時日,邵鯉在蓬萊館遇上陸寧,跑去問了云澈,才知道原委,自然是同云澈置了氣。
還不待陸寧說什么,蘇棠笑出了聲,道:“你們倆不會是斷袖吧?你們應該去逛南水樓,而不是明月樓。”
南水樓是京中做小倌生意的,也有些達官貴人好這口。
云澈臉色微紅,聲音還是鎮定的,“這位公子說笑了。我既然和顏六姑娘定了親,自然不會讓顏六姑娘難堪。別說南水樓,這里我也是迫不得已才來的。”
蘇棠哦了一下,“隨口一句就能臉紅。我信你的話了。”
陸寧看他道:“你只要不把今日遇見我的事情說出去,我也信你。”
同云澈浪費了幾句口舌,兩個人到了那玉堂春的房間時,已過了亥時(11點)。玉堂春生得美艷絕倫,不負花魁之名,又善唱歌。
當陸寧磕著瓜子兒翹著腳舒舒服服地半躺在明月樓里聽曲兒的時候,某位太子殿下正立在冰天雪地里執著地等著她來……
此時的東宮的氣氛,簡直比千年寒冰還要冷。
太子殿下今日破天荒沒去宸元殿辦公,反而一大早就到新落成的長樂殿里,吩咐所有宮女內侍們做雪雕。宮人們雖然詫異,但殿下的命令沒人敢不從,便都放下手上的活兒,跑去倒騰雪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