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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逆著月光看不清面容,他走到床邊,寂靜地站了一會兒,盯著女人的睡顏半晌,確認已經(jīng)睡熟了才伸出手。
輕觸她橫在床邊的右手。
軟綿、光滑。
他垂下眼,里衣在她睡夢中被不知不覺撩起一角,露出一抹柔膩的皮肉,他的手指又重新附上去,虛虛點在她的指尖、手心,沿著伶仃的腕子順延而上,停在縮在被子里的手肘處。
好像是得了什么難得的趣味,來人張開手掌比對了一下,接著輕輕松松就一把攥住了她細細的小臂,不費吹灰之力地整個握在手里。
實打?qū)嵟龅剿螅眢w里肆虐的疼痛快速消減下去,就連念珠也難得平靜了下來。
自從十五歲開始,崔凈空就沒有一天不受這種猶如附骨之疽般的懲罰,唯一區(qū)別只有疼痛的深淺之分。
遇到浮云伴生的下弦月,這種疼痛就會放大千百倍,每回不折磨得他七竅流血便誓不罷休。
法玄方丈圓寂后,火化后的舍利子依照其生前要求分成十二小塊,藏于琥珀念珠之內(nèi),融于一體。
崔凈空自十歲起便再也摘不下這串水火不侵的念珠,剪不斷扯不開,他每每心生惡念,念珠便會倏忽間發(fā)燙,那圈皮膚更是因為持續(xù)的燙傷結(jié)了厚厚的繭。
本以為或許這輩子都要忍受,可卻意外找到解藥,無異于絕處逢生。
而這味“解藥”——便是現(xiàn)在躺在床上熟睡的寡嫂。
可能是他的手太涼,被他攥著小臂的女人不舒服地蹙了蹙眉,她抽回手,縮回暖和的被子里,嘴里嘟囔兩聲,扭頭翻過身。
她睡前松了發(fā)髻,此時烏發(fā)之下展露出一片白皙修長的脖頸。
黑暗中只有馮玉貞清淺的呼吸聲,崔凈空的眼里閃過一抹勢在必得。
他需要讓這個寡嫂乖乖留下來,呆在他身邊。
如何才能將一個女人留住,或者說綁住呢?歷來對女人的策略無非只有兩種,其中攻心無疑為上策。
不管是在那些才子詩篇還是戲曲雜劇,愛都是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無論男女,好似只要中了情字就無解。
一旦愛上了誰,那么她就不再是獨立的,而是全然依附于另外一個人,從靈魂到肉身,從今生到前世;無論對方如何無情,亦只能死心塌地跟隨。
崔凈空天生是個沒有情感的怪物,父親死時,他無悲無喜,只覺得哭聲聒噪。生老病死本就歸于萬物枯榮的一環(huán),又何必大張旗鼓、聲淚俱下?
所謂的愛更是天下至毒,是用來馴化人的最無往不利的工具,某種程度上來說,甚至比所謂的刀劍更有效。
雖然無法理解,但不妨礙去學。他極為聰穎,不然也不會學了短短三四年就考中案首。
偽裝對他而言已經(jīng)是一件如同吃飯喝水般平常的事,靠著偽裝出來的假象,他從被崔氏老宅拒養(yǎng)的棄兒到頗受艷羨的秀才公,也不過是十來年的功夫。
至于下策,崔凈空漫不經(jīng)心地想——把她鎖起來,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著,像養(yǎng)一只貓狗之類逗樂的畜生似的圈禁起來,需要時再用。
只是未免太過粗暴,也容易在過程中出現(xiàn)差池。人是很脆弱的,倘若一個閃失,馮玉貞起了自我了結(jié)的心思便不妙了。
無論如何,這一次他也決不會失手,和以往每一次都一樣。
馮玉貞一貫醒得早,此時天色仍是森冷的蟹殼青,她搬來這幾天雖然入睡快,醒來卻總有些許不適,今天脖頸又覺得有些刺癢。
前兩天是胳膊和手腕疼漲,以為是床不干凈虱子鬧得,白天攜著被褥去外面曬太陽,她還問小叔子有沒有類似的困擾,想幫他也順手曬了。
不料對方卻不明所以地彎了彎唇角,看了她一眼就拒絕了。
她挽好發(fā),抬手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發(fā)髻,恍惚間回憶又涌上心頭。
崔澤在世時尤其愛送她簪子,自己打磨或是趕集時買,雖都不名貴,可她都很喜歡。最期待的就是丈夫手腳笨拙的為她親手戴上的時候。
穿過堂屋,鋪蓋疊好整整齊齊放在角落,崔凈空卻還是不見蹤影,馮玉貞推開被加固后結(jié)實不少的大門,晨起的霧氣便粘了她一身。
崔凈空還在院子里,他抬手抱著一根削尖的木頭深深插在土里,身邊是從林子里新劈的柴火,環(huán)顧四周,整個一人高的木柵欄已經(jīng)完成了大半。
磚房位于村落邊緣,住在附近的村人不多,倒是常有些商人旅客經(jīng)過。沒有砌院子的外墻,房子直接坦露在外,自然增加了被劫的風險。
但是崔凈空住了這么些年也沒動手添置,可見他一個人住時認為沒什么必要,此番耗費功夫必定是為她的緣故。
馮玉貞心里忐忑,只覺得自己實在麻煩了對方太多。拋開品行不論,崔凈空在她心里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了。當官的和尋常百姓之間好像存在一道天塹,將前者劃分為一個普世里更高貴的物種。
即使她不識字,也不懂什么內(nèi)閣權(quán)臣,卻知道日后的崔凈空決計比村人眼里最大的縣令還要權(quán)勢通天百倍。
讓這種以后丫鬟仆從不知凡幾的貴人遷就自己,打地鋪做柵欄先不提,他們回來第二天,馮玉貞稍微起遲了些時候,醒來胳膊酸疼,邊揉邊朝外走,卻見崔凈空居然站在灶臺前生火做飯。
姿勢堪稱嫻熟,白蒙蒙的蒸汽打在他疏朗的面容上,平添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聽見腳步聲,他只回頭一瞥,好像沒看見她臉上驚愕的神情,只稀疏平常打了個招呼,讓她坐下吃飯。
而馮玉貞捧著日后權(quán)傾朝野、窮奢極侈的奸相親手為她熬的粥,第一回 真正意義上的食不下咽。
第5章 上山
做飯歷來是女人管的事,男人哪里肯屈尊紆貴的去干這種在他們眼里“伺候”別人的活計呢?
儒生更直接,擺明了“君子遠庖廚”的道理。不要說君子,哪怕尋常男人里也少有動手下廚的,更別提小叔子還是未來有大造化的官爺,她怎么敢安心受他的伺候?
從那天開始,馮玉貞每天兢兢業(yè)業(yè)地早起,幾乎把這當成一項任務(wù),把做飯的差事攬過來,生怕一睜眼又瞧見崔凈空出現(xiàn)在灶臺前面。
她望了一眼霧氣里的身影,轉(zhuǎn)去廚房生火。劉桂蘭怕他們一時青黃不接,從地窖拿出些白菜土豆,又提了半袋小米帶走。
手腳麻利地把昨天剩下的半塊白菜切成絲翻炒,煮了一鍋小米湯。盯著鍋里稀稀拉拉的米粒,馮玉貞眉心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