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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劉桂蘭寬和大氣,待她跟親閨女一般,在她手下那兩年并不難過。
只可惜她淋雨后感染風寒,高熱三天不下,就此撒手人寰。之后馮玉貞在老宅的處境急轉(zhuǎn)直下,最終死狀凄慘。
馮玉貞被摟地很緊,她枕著年長女人溫熱的胸脯,她眼淚像兩條小河似的奔涌而出,嘩啦呼啦哭不完一樣,好似要哭盡兩世的痛苦和無助。
難得哭得痛快,她并未察覺門口掠過了一抹碧色的衣角。
天邊最后一絲金光隨著太陽落山也掩上門扉,不久黑夜悄然而至,濃墨泛藍的蒼穹之上,幾顆星子藏在云間閃爍。
請來為崔澤超度的仙師已經(jīng)在院子里擺好陣仗,一方長條桌鋪設黃綢布,其上幾張畫有咒文的符紙,擺置的瓶瓶罐罐諸多。
馮玉貞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出門,迎面撞上也往院子走去的崔凈空。
青年一瞥她發(fā)紅的眼圈,很識趣地往后一退,不欲令她更為窘迫。
“嫂嫂節(jié)哀。”崔凈空聲音平穩(wěn),類似玉石相撞的清脆感,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觀者。
馮玉貞一頓,胡亂點點頭,腳下加快,心里復雜。
與她一個不過相處半年的新婦相比,崔凈空明明才是死了親兄弟的血親,反倒勸她節(jié)哀,多多少少帶點荒繆的意味。
一更敲鑼聲傳到崔氏族祠,悠悠揚揚蕩開。
上輩子雖經(jīng)歷過一次法事,這回馮玉貞反而更虔誠。
兩人膝下無子,崔澤比馮玉貞大五歲,拿他當半個兄長看。馮玉貞和崔凈空雙膝跪地在最前,她幾乎整個身體都匍匐下去,額頭緊貼青磚。
起身合掌垂目,口中隨著仙師一道念經(jīng),燭光熱融融地映亮她的側(cè)臉。
仙師拿起那些瓶瓶罐罐,手臂一揮朝半空撒去,這些不知道什么東西磨成的粉末便落在眾人身上,法事便在彌漫著灰色、青色的粉塵里結(jié)束了。
四名崔氏小輩抬起棺槨,送葬親屬跟在其后,幾人揮手撒下大把大把白紙錢,猶如飛雪滿天飄蕩。
烏泱泱的人群便在吹吹打打聲里走向崔氏的祖墳。
此地風俗如此,夫妻一方出殯,另一方宜回避,恐哀毀過人,剩下那個也一時想不開跟著去了。
馮玉貞目送他們身影遠去,她扶著門檻,伸長頸子,直到再望不見,那條不靈便的腿站地發(fā)麻,眼睛也澀地發(fā)疼。
她想,倘若“醒”的再早些,能攔下崔澤的死期該有多好。
老夫少妻成婚半年間,崔澤一向遷就、體貼她,這是她短暫一生里嘗到的極少的、屬于自己的甜頭。
可惜,終究是有緣無分。
等眾人回來已臨近夜里二更,馮玉貞同幾個婆子提前燉了一大鍋白菜疙瘩湯暖身。
村里冬天更沒什么珍饈可言,倒幾滴豬油進去就算得上美味了,光瞧著湯里冒出的熱氣就暖和。
男人們尋個地方蹲下,呼嚕呼嚕三口舔光碗。女眷則不緊不慢聚在屋里,村里不講究那么多,一邊吃,有人不經(jīng)意提起:“貞娘,你之后什么打算?”
說話的這位婦人姓李,李大娘和崔澤父母——崔三郎夫婦都在世那會兒住的近,彼此鄰里和睦,關(guān)系要好,此番也是為以前的人情忙前忙后。為人沒什么壞心眼,獨有嘴碎的毛病。
她沒有讓馮玉貞回答的意思,很快就提到更要緊的關(guān)鍵:“七八年了,我這還是頭一回看見崔二。回來的時候我再一瞅就沒影了,還以為是在做夢,問了別人才知道沒看錯。
可不怪我嚇唬你,你那個秀才公小叔子身上,多少邪乎著呢。”
見從碗里探出來好幾雙好奇的眼睛,多是不清楚陳年舊事的新媳婦,李大娘更有動力,接著往下說:
“他啊,月份不足就急著從肚子里掙出來,前腳被抱出去,后腳親娘就咽了氣。
五六歲的娃娃都滿地跑,崔二一個字都蹦不出來,當時鄰里都懷疑他是個癡傻的。
后來出了點事,崔三郎領他去山上廟里尋高僧,過了兩天,只聽說兩個人半夜?jié)L下山,回來的就只有一個小孩,還有崔三郎已經(jīng)涼透的尸體了……”
“好了,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三郎的事還能怪小孩身上了?”
見她越發(fā)起勁,劉桂蘭及時出口打斷:“時候也不早了,這幾天大伙都操累不少,早點歇了吧。”
李大娘也只能止住話頭,人們的頭又埋進了碗里。
劉桂蘭瞧馮玉貞臉色很差,捧著碗僵在那兒出神,以為她是這番危言聳聽給嚇住了,動手拄了拄她:“吃完了?先到外面收拾去。”
馮玉貞抿唇,應了一聲,知道這是讓她出去透口氣。
把空碗放在灶臺處,還是心事重重。關(guān)于崔凈空離奇曲折的身世,恐怕除了崔凈空本人,沒人比她更清楚,正因此,她才對這個人的恐懼根深蒂固。
崔凈空,幼年喪父喪母,五歲起由在黔山上的靈撫寺收養(yǎng),長到十歲卻突然被趕出去自謀生路,啃了兩年的野草樹皮,艱難存活下來,偶有一日撞了大運,被新來此地的教書先生收留。
這些不算體面的前塵舊事知道的人甚少,現(xiàn)在村里人只曉得“秀才公崔二”之類的名頭。
李大娘顯然也是只知道一個大概,村里人實則沒人清楚那天在山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崔凈空五歲前還不叫崔凈空,是被寺廟收養(yǎng)后才改的名。
那天主持與崔三郎獨自待了許久,夜深卻執(zhí)意不讓他們留宿廟里,非要將兩人趕出去。
崔三郎無法,只得半夜摸黑下山,大人抱著小孩,一個沒踩穩(wěn),滾了下去。
滾下山后第二天,被趕著上第一炷香的香客發(fā)現(xiàn)時,他磕破了腦袋,半張臉血肉模糊,好似被野獸啃食過。
大片大片的暗紅爬滿了數(shù)級石階,他是流干了最后一滴血死去的。身體僵直的崔三郎懷里,他的小兒子睜著一雙幼圓的眼睛,嘴邊是凝固的血跡……
想起那雙眼睛,不由得聯(lián)想起“天煞孤星”四個字,她不禁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