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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遠比他還言簡意賅地答:“好。”
曉芙媽堅持著也要去,這樣,曉芙爸抹不開面子的時候她還可以幫幫腔。曉芙爸一聽老婆也要去,馬上五心煩躁起來,隨即腦子靈光一現,很有誠意地正視著老婆說:“我倆跑三千米,愿意你就來吧!”
這一招很奏效,曉芙媽馬上不言聲了,她光聽聽腿就軟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曉芙爸在門口穿運動鞋,從來都睡懶覺的曉芙媽這時候蓬著頭從臥室走了出來,叮囑這叮囑那的:“……記得跟他說,咱倆收入都不錯,還有兩套房子,以后絕不拖他倆后腿,年底我退休了還能給他倆帶帶孩子……”
曉芙爸很不耐煩地截斷她的話:“我認識他比認識你的日子還長,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我比你清楚。”然后就趕緊出門,把曉芙媽緊跟而來的叨叨關在了家里。
倆大老爺們繞著新月湖附近的老城墻只跑了一千多米,就去了附近的一家“秣陵茶社”吃早飯,是曉芙爸提議的。這家茶社據說是□□的一個醫官開的,歷經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幾經易主,十幾年前讓個揚州老板接手了下來,老店新開,大玩懷舊風。
他倆揀了個靠窗臨湖的位子剛坐下,一個頭戴瓜皮帽,肩搭白毛巾的堂倌馬上手執長嘴大銅壺走了過來,在離桌面兩三尺處分別給他倆面前的茶盅里精準地注入茶水。
曉芙爸熟門熟路地沖那堂倌說:“老鄭,給我們先上一屜老胡的生煎包子。”那堂倌應聲去了。
致遠搖頭笑道:“這就是給你們這撥兒文人騷客準備的!”
被框進“文人騷客”這四個字顯然讓曉芙爸很受用,因為他馬上就說:“我一般下午沒事,喜歡來這兒找人下個圍棋。”他頓了一頓,說,“曉芙小時候,我也常帶她來下棋。”
致遠搭訕著拿起茶盅呷了一口:“唔,她下得好嗎?”
曉芙爸馬上擺手:“她不成,坐不住,光鬧著要吃點心,還愛聽人說書說相聲。”
致遠笑了:“怪不得有時候聽她說話跟說段子的似的。”
曉芙爸嘆了一口氣,道:“她呀,你別看她也長得人高馬大的,其實就是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主兒,還倔得很,讓她媽慣的不著邊兒!但我這姑娘為人實在,心眼兒也好。你比她大,也沉穩,把她交給你,我們放心!”
致遠“哎”了一聲,然后又拿起茶盅,轉過臉去對著窗外一飲而盡。
曉芙爸看著他的喉結幅度很大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心也跟著上下滑動了一下,他是過來人他不傻,致遠有多心不甘情不愿他心知肚明,可事情到這一步誰都沒有轉圜的余地。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很旺很旺地照在這座形如新月的人工湖面上。曉芙爸看著那陽光普照的湖面,說:“她要不懂事兒的時候,你就看我的面上,大人別記小人過,好好帶帶她,哄哄她。”
“我懂您意思了!這事兒是我一開始魯莽了,我一定負責到底,好好彌補!”致遠說得頗為鄭重。
曉芙爸就心情復雜地點頭笑笑。
沒一會兒,堂倌端著一屜熱氣騰騰的生煎包子上來了。
曉芙爸馬上說:“嘗嘗。咱食堂原來的胡師傅,就那個老‘灰機’‘灰機’的績溪老頭,退休后不知道怎么讓這茶樓老板找到了,就給弄到這兒來了,你以前不是最愛吃他做的生煎包子么?!”
致遠一下就想起那回曉芙把一盒生煎包子擱他辦公桌上,還留了張挺有意思的字條,那會兒他笑了,這會兒他也笑了,只是有些苦澀。
……
曉芙的孕吐總跟垃圾短信似的時不時來狂轟亂炸一番,比如清早上班的公共汽車上,誰在她附近啃了個肉包子、煎餅油條什么的,她馬上一陣翻腸攪肚。她就弄塊橘子皮,一上車就罩住鼻子下頭的兩個通風口,這是她小時候她媽給她治暈車暈船的法兒。
每天一進辦公室,要是坐她附近的誰端了杯咖啡進來,她馬上就一捂嘴快步走向洗手間,一陣驚天動地。一開始大家還關切地問她:“小張,你沒事兒吧?”
她還遮掩:“沒事兒,這兩天有點兒受涼,一吹空調我就惡心。”
后來大家漸漸悟出了什么,就不再問了。
這天,她剛半死不活地從洗手間出來,天不湊地不巧地和剛從男廁出來的桃花眼打了個照面。那廝一臉來不及掩飾的嫌惡之色,顯然,男女洗手間之間的隔音效果不是那么好。
曉芙喊了聲“周總早”,便臉紅脖子粗地走開了。
課后,她收了條致遠的短信:晚上有空嗎?
這是一個禮拜以來他頭一回找她,也是她在他跟前像個夜叉婆子似的舉刀后的首次聯系,想起自己在他面前那個歇斯底里的樣子,她的臉上就一陣作燒。
不等她想好怎么回,他就“唄”又一條短信過來:姥姥想讓咱倆去她那兒吃頓飯。
她馬上就想到了那回在姥姥家吃的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什么的,然后那些氣味都在她心里變得具體起來,她又一捂嘴忙不迭地往洗手間去了。
同事們眼神怪怪地彼此相看了一番,這一切都被恰好也在現場的桃花眼收錄眼中。
午后,他就把她召喚進辦公室:“你這一天兩吐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請假回家休息休息?”
曉芙忙說:“不用了,我就是這兩天有點兒受涼。”
那廝也不知信是不信,意義不明地問了句:“不影響你上課的時候扭啊蹦的吧?”
曉芙瞅著那雙細長的瞇瞇眼,說:“不影響。”心里早把他咒罵了成百上千遍:你丫不拿姐開涮,就渾身刺兒撓是不?!
他慢條斯理地說:“行了,我就隨口問問,你出去吧。”
不知是不是她神經過敏,她總覺得她起身的時候,他沖她的腹部仔細打量了一眼。
她還沒出他辦公室的門,背后又傳來他的聲音:“喝點兒檸檬水能緩解緩解,”他頓了一頓,追加仨字兒:“各種吐!”
曉芙轉過身,發自肺腑地說了句:“謝謝周總。”然后面紅耳赤地出去了。
她琢磨到下班,也沒琢磨出他是不是猜出事情的真相了。
但她還真采納了他的意見,下班回家,她就手在路邊的超市里買了幾個檸檬,剛聞到那股香氣,她就一陣神清氣爽。
剛進釣魚巷二十三號,就看到致遠的車停在香樟樹旁,他大概是從后視鏡里看見她了,也從車里下來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他倆就在樹下面對面立住了。
同樣的一棵樹,不過幾個月的光景,兩人卻都有些猶似經年之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