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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天下至尊,卻連自己要納多少侍君都不能作主,不可謂不是一種悲哀。
就是這樣一個身不由己的位置,真的值得打破了腦袋去爭、去搶嗎?
我多想親口問問她,眾目睽睽之下,還是忍住了。
“放肆。”她仍是不肯妥協,就連低沉的聲線里也染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你是在教朕該怎么做嗎?那由你來當這個皇帝,如何?”
“微臣惶恐。”那禮部官員不緊不慢地撩了衣擺跪下,俯低了身子深深地叩首,大有長跪不起直言死諫的意思。
“禮部尚書何在?”眼看這固執的官員一副“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架勢,姜灼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喚了禮部最高的長官出列,大概是想教她規勸約束一番自己的轄下——沒想到,那禮部尚書出列之后,二話不說便跪在了那人身邊,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袒護之意,頓時噎得姜灼一滯,狠狠地一拍扶手。
“吏部!”我擔憂地看去,卻見姜灼的目光從我面上輕輕掃過,轉而死死地瞪著噤若寒蟬的人群,厲聲喝道。
“陛下息怒,”一名身穿緋色官服的中年女子慢條斯理地踱到了那跪著的二人身邊,在我以為她會說出些什么建設性的提議時,卻見她也利索地跪了下來,低著頭不敢直視天顏的樣子,口中則道,“微臣……附議。”
“戶部!兵部!工部……”姜灼每提到一個部門,便有幾個人依次跪下,說到最后,竟是跪了一整片,“……光祿寺、鴻臚寺、宗正寺!”
——有道是法不責眾,看來這廣納侍君的主意竟是眾望所歸么?
若說無人授意,我是不信的,卻不知究竟是誰在暗中推動著這一切,而這從中得利的贏家,又會是誰呢?
迄今還未表態的,只有以穆家為首的軍中一干武將,中書令盧恒以及廣袖飄飄,一派道骨仙風的傅筠崇。
穆家在大蕪地位超然,只負責拱衛門戶,鎮守平亂,向來不摻和這些廟堂之爭;中書令為皇夫外戚根基,自然不會支持,以免動搖皇夫之位;剩下的本該不偏不倚作壁上觀的傅筠崇卻出乎意料地邁前一步,跪在所有官員身前,隱隱有著帶頭之勢:“陛下三思。”
如果先頭六部九寺的表態還只是教姜灼不悅反感,那么傅筠崇的倒戈便是投入干草垛的一簇火苗,徹底點燃了姜灼的怒火,即便隔了一段距離,我也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人身上冰冷的煞氣——假如眼神能夠殺人,那底下跪著的這批人早就是一具具千瘡百孔的尸體了。
場面陷入了尷尬之中,雙方僵持著,無人開口,更無人退卻。
跪著的一方仗著人數,倒也不怕就此激怒了掌權者——要知道,君王一怒,伏尸百萬,血流漂杵,天下縞素,她們到底有何憑依如此放肆?
我依稀得見姜灼抓著扶手的手背青筋暴露,顯然是忍耐到了極點,教人不由替跪著的官員們捏了一把汗——鄺希晴不會下殺手,不代表姜灼不會。
“凌王,朕想聽聽你的意見。”冷不丁聽到她點了我的名字,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抬頭與她四目相對。
心口怦怦直跳,一下快過一下,仿佛要從我胸膛蹦出來似的,除了這震天的心跳聲,我耳中再也聽不見別的聲音,眼里也再看不到別的顏色,只有那一汪漆黑墨潭中隱約流轉的琥珀光暈,好像哀切嘆惋,又好像只是單純地凝視著我。
多少次,我沉醉在這般專注的目光中,猶如擁有了整個世界,猶如自己就是對方的整個世界……垂蕩的十二旒珠終是隔絕了我與她的對望,也將我從不可自拔的迷醉中抽離開來,繼而被理智兜頭澆下一盆冷水,毫不留情地警告了客觀而殘忍的現實——她已不再屬于我。
況且,那是她的選擇。
我所能做的,只有接受這一切,遠離她,甚至是……放逐我自己。
“本王……附議。”我聽見自己冷靜的聲音響起,而隨著我的話音落下,那人的臉色倏然一變,不可置信中還帶了幾分傷痛,即便是隔著旒冕也能感覺到她在瞬間黯淡的眼神——我心中驟然一痛,伴著一絲報復的快意,在那快意之后,卻又迎來了更深切的痛楚,一飲一啄之間,快也成倍,痛也成倍,往復交疊的折磨幾乎教我喘不過氣來,不知是她受傷的眼神更痛一些,還是違心贊成這個決定更痛一些。
良久,她哼笑一聲,也不管這跪了一地的官員,起身甩袖,徑自走了:“罷了,此事容后再議。”
卻是沒有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