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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不由得挑唇一笑，竟舍不得動了。

先皇后王氏無子，而惠妃并未封后，故而諸位皇子都是庶子。

若按禮制，皇子們只應(yīng)當(dāng)承認(rèn)太原王氏是母家親眷，可是他隨著惠妃稱呼太夫人，就等于尊惠妃為嫡母。雖與禮法不合，但楊家是惠妃的舅家，他尊奉惠妃，楊家面上也有光。

杜若暗想，他倒是會做順?biāo)饲椤?

果然，太夫人聽到這句稱呼，滿意的點了點頭，才以外命婦身份向皇子行禮，半中間就被他攔了。

太夫人含蓄地露出笑意，慈愛地道，“三郎是個懂禮數(shù)的孩子?！?

杜若微微蹙眉，啊，原來這便是忠王李玙，英芙的夫君。

便聽李玙道，“方才娘娘往后堂去了，舅外祖母想是少來王府，走迷了道兒，我?guī)^去。”

太夫人忙擺手。

“這兒風(fēng)景好，咱祖孫倆難得見面，不如散散。”

她撣了撣繡榻上的落英，先坐了。

杜若聽得狐疑，不明白太夫人這句‘祖孫倆’從何說起。

圣人李隆基和王皇后都不是楊家的親戚，從太夫人語意來聽，顯然也不是指李玙剛剛承認(rèn)的惠妃。

杜若心中一動。

——難道，

忠王的生母姓楊么？

這卻奇怪，弘農(nóng)楊氏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世家大族，族中如果有女子入宮伴駕，即便是庶出旁支之女，品級應(yīng)該也不低。

可是從沒聽說過本朝有姓楊的妃嬪啊。

而且，不管這位楊氏品級如何，太夫人這般稱呼都屬僭越，既越過了李玙名義上的嫡母王氏，又忽略了眼下內(nèi)廷事實上的主母惠妃。

杜若隱約有些明白了。

今日太夫人恐怕是特意找到這里與李玙攀扯情分的。

可是看李玙的反應(yīng)，只怕是想敬而遠(yuǎn)之。

她不由得盯住了李玙的背影，只見他垂眸沉思了片刻，微微側(cè)頭，見無內(nèi)侍、宮人在側(cè)，才為難地輕聲回答。

“阿娘走了多年，玙實是不記得了?！?

他的態(tài)度過于冷淡，顯見得與楊家形同陌路，并沒有什么‘祖孫’情分。

太夫人也聽出他頗有怨懟之意，便嘆了口氣。

“三郎怨，我也無話可說?，撃镄宰影察o，不得圣人喜愛，咱們家在京外混了幾年，累她吃苦了?！?

李玙只垂著臉不應(yīng)。

“你也這么大了，又生在帝王家，外祖當(dāng)年有什么為難處，想來你也能明白?！?

李玙徑自負(fù)手而立，風(fēng)過處，落英繽紛，灑在他的肩頭，紅地碎花，別有情致。他伸手拂過，卻還是沾了滿身。

“往事已矣，不知舅外祖母今日尋玙何事？”

太夫人已垂垂老矣，舔著臉殷殷懇求，李玙卻還是堅持不肯改口。

杜若在暗處聽著，倒覺得心有戚戚。如今她雖已屈服，情愿為家族爭一把恩寵，但何嘗不想如李玙這般口能對心，不用虛與委蛇。

太夫人呵呵笑了兩聲，只得也站了起來，掏出帕子抹了抹嘴角。

“今日應(yīng)選諸女，不知三郎可有瞧得上的。”

李玙淡然道，“方才殿內(nèi)娘娘也問，玙不是說了么，想求個絕色。”

太夫人眼珠一轉(zhuǎn)，笑道，“韋英芙端莊賢淑，聽聞待庶子們也好，是個賢惠人兒。要叫外祖說，女色不過區(qū)區(qū)小節(jié)，男兒大丈夫，倒是事業(yè)要緊?！?

李玙凝神聽了，露出不解神色。

“阿耶廣有天下，福庇四海，萬事挑于一肩。我們做兒孫的唯有承歡膝下而已。不知舅外祖母所說事業(yè)，是指何事？”

自兩漢以降，歷朝慣例，皇帝都在確定儲君后將其他成年皇子送往京外就藩。

獨本朝，則天皇后已不準(zhǔn)皇子隨意出京。待圣人登基，連王府也不許自行修建，而是通通豢養(yǎng)在一處。以至所謂親王者，分封而不賜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任事，活生生養(yǎng)出一群廢物。

從前則天皇后臨朝，政局不穩(wěn)，三五七年一場政變，人人自危，故而上位者提防皇子情有可原。如今圣人坐穩(wěn)天下二十幾年，無兄弟父子可爭鋒，獨享尊榮，權(quán)勢已極，仍然這般戒備，朝野之間多得是不堪議論。

政事微妙，人人避而不談，李玙大喇喇說出來，倒堵得太夫人難以繼續(xù)。

杜若無暇細(xì)想，只見李玙怡然自得，自腰間摸了一柄玉笛出來把玩，隨口道，“聽聞寧王府中有一柄紫玉笛極是難得，玙打算隔日上門去會會。”

寧王李成器是圣人的長兄，曾做過太子，后來將儲位讓給圣人。李家人都愛好曲樂舞蹈，寧王的笛子據(jù)傳與李龜年不相上下。

李玙分明顧左右而言他，可惜太夫人性子執(zhí)拗，有九牛拉不回頭的固執(zhí)。

“韋氏大方，不像尋常女人專盯著夫君房內(nèi)，比太子妃薛氏強得多了。我瞧她必是個能容人的。”

李玙漫聲應(yīng)道，“英芙甚好?！?

他只做閑聊樣子，招得太夫人心里急切起來。

“我們家子佩，論起來是你正經(jīng)表妹，雖說容色不及楊氏、杜氏，出身卻不尋常。你是圣人的三子，身份高貴，娶妾侍怎可挑些出身不明的女子？或者小官之女，于你有何助益？我們家好歹是惠妃的舅家，你納了子佩，她哥哥楊洄尚了咸宜，大家關(guān)起門來一家親。往后圣人有什么好事兒能落下你？”

杜若聽得心頭一跳，太夫人竟有意將子佩獻(xiàn)給忠王做妾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