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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穩穩站著, 身子紋絲不動受了她的禮,頷首溫言。
“咱們打小兒的情分,豈可由著旁人挑三窩四。”
說起從前, 便是惹了她的委屈出來。
惠妃嘴角一扁, 低聲道,“阿瞞若還記得從前情分,今日何用阿兄走一趟。”
李隆基與武驪珠這點兒官司打了幾十年不膩, 高力士早已見慣, 只覺好笑。
“雜家多此一舉。其實娘娘這尊真佛鎮在宮里, 旁人哪入的了那一位的眼?”
“那可不一定!”
“娘娘放心,今日楊氏已過了諸位皇子的明路,再沒有偷偷送進宮的道理。”
惠妃眼皮一跳, 嬌聲叱罵, “王洛卿那個狗奴,阿兄幾時肯替我除了他?”
高力士連聲笑道, “不忙不忙。”自飄然而去。
排云館內, 惠妃既去, 諸人皆如散了韁繩轡頭的野馬,嘩嘩啦啦散開。壽王與哥哥們生疏, 擺出生人勿近模樣,自尋了殿內一角捧了梨漿閑坐。
十六王宅的宮人皆受內侍省轄制,并非各府私奴, 自長史起, 見貼不近壽王身邊,便都顧著趨奉在惠妃跟前有臉面的郯王妃、忠王妃, 不意冷落了太子。
鄂王、光王一向與太子和睦, 見薛氏扭著臉不理人, 下人們又一團熱火圍著旁人,便拉了太子站在廊下說笑。
郯王已有三十二三歲,與行二的太子年齡相近,小時候彼此作伴情分極深。
后來趙麗妃寵眷深厚,性情也一日比一日驕橫,凌駕于王皇后及劉華妃之上。待確立儲君后,太子越發自以為驕矜,不肯跟無寵的長兄往來。
不過郯王忠厚,并不以為意。加之太子雅好丹青書畫,郯王喜歡游獵歌舞,更疏遠了些。
這當下郯王看薛氏獨個兒坐著,黃黃臉兒頗可憐,便好意向她勸慰。
“弟妹休做糊涂想頭,阿娘言語刻薄些,忍得過一時就好,待此事過了,咱們自在府中樂咱們的,誰也管不著。”
薛氏干巴巴應道,“多謝大伯開解。”
郯王妃看見了,心里酸酸的,故意隔著人扯開嗓子喊。
“大郎,人家是太子妃!跟咱們不是一個牌名兒上的人物。咱們起早貪黑進宮去給娘娘請安,她可從來不來。偷得好些空兒,遭兩句話寸寸也是該。你還替她操心。”
郯王妃雖是長嫂,因郯王不受寵愛的緣故,親事做的隨意,門戶頗低微,在妯娌之間落個墊底。當年薛氏曾無意在人前提起,遭她嫉恨多年。這幾年惠妃聲勢日壯,郯王妃巴結得力,在薛氏面前漸漸也抖了起來。薛氏嘴笨,十句回不出一句,常吃虧。
英芙笑著打岔。
“大嫂說笑話兒呢,二嫂還當是真的。”
郯王也不愛與惠妃親近,私心里倒是喜歡薛氏做派,一甩袖子罵道,“管天管地!你還管老子喝酒放屁!”
他是個粗人,在家也愛走下三路。背著人郯王妃忍得,今日各家親眷都在,郯王妃自謂在惠妃跟前說得上話,比郯王腰桿子還硬些,如何吞得下污糟氣,丟下英芙便叉腰與郯王對罵起來。
薛氏坐在當中,苦著臉只當不聞。
郯王夫婦成婚十余年,知根知底,最知道針往哪處扎能出血。郯王妃見罵了半日似隔靴搔癢全無效果,越發氣恨,揚手操起薛氏案幾上的桑葉飲漱口,邊翻著白眼冷笑。
“我婆婆在世時連個六儀之位都沒掙上去呢,你能耐,你替她求個追封的后位呀?!沖我撒什么邪火兒!”
郯王生母劉氏從前在臨淄王府沒有品級,因生育長子有功,圣人初登基時封了美人。開元十三年因出宮開府,接連封了十多位親王,連帶著給各位生母晉級,才加封了婕妤。
諸親王之中,除開忠王生母被人徹底遺忘外,就數劉氏的品級最低微。至于后頭華妃的位份,還是去世前三個兒子跪在榻前哭求出來的。
劉華妃死在開元十四年,在場的諸位親王都記事兒了,提起來不免替郯王難堪。要說為皇室開枝散葉,本朝數劉華妃功勞最大,足足養活三個兒子,比惠妃還多。可是圣人就是不喜歡她,華妃之位空懸了十多年,死到臨頭才給。
郯王站著吃了兩盞酒,本來顧慮滿屋子弟弟、弟妹,不好意思動粗,卻聽王妃罵的不堪,連烏糟舊事都翻出來說嘴,不免心頭火起,揚手把琉璃盞扔了出去。
他常年游獵之人,不比太子斯文,咣當一聲砸落了七八步開外棣王妃的釵頭鳳,嚇得她面上一滯,扯開嘴角放聲大哭。
郯王妃見狀擼起窄袖,抬腳想從薛氏案上跨過,又被排行小的儀王妃、穎王妃扯住。
他們夫妻吵得熱鬧,楊太夫人隨著眾人亂勸了兩句,與相熟的光王妃寒暄了兩句,便提著裙角悠悠晃了出來。
夫妻兄弟吵架打架,甚至以命相搏,她在李家宮廷出入了四十年,早看膩了。長安城的權力中心從太極宮轉移到大明宮,又到興慶宮,楊家就是個不倒翁。
倒是如今,全家只有不貼心的長子楊慎怡還做著個不大不小的官兒。
要想延續楊家世代榮耀,單指望咸宜是不行的,幸虧她還有一顆棋子可走。
天時晴朗,杜若站在水邊,碧藍如洗的天空中細碎云朵密布,像小貓沾了滿爪面粉踩過一匹藍布,留下深深淺淺的白印。
沿湖四面曲橋,梁柱上描金五彩,精巧華麗,雕花窗格上蒙著碧色窗紗,被暖風吹得四下通開。新出殼的鴛鴦在淺灘處撲騰,隨老鳥學習泳姿。幾只白鶴優雅立于水間交頸梳理豐滿羽毛,悠然自得,十分恩愛。
一株櫻花橫逸而出,泰半臨水,花朵繁密簇擁,擠擠挨挨。風過顫顫輕搖,輕薄如繚綾的小巧花瓣翩翩飄落,染得水上芬芳嬌艷。
斯情斯景如墮畫中,她看得入神,想再踏前兩步,忽見樹下繡榻上坐著個年輕郎君,勾肩垂頭,露出半張面孔,頭戴赤金簪冠,身上簇新的赤紅夾暗金團花圓領袍鮮艷奪目,腰上圍著金玉帶。
這般裝束,不是親王也有三品官。
杜若不敢惹事,抱了頭就想悄悄從旁側小道退下去。
偏太夫人自排云館溜溜達達走來,一路東張西望,堵了退路。杜若左右張看,只得鉆到太湖石后。兩叢生發興旺的含笑修剪成人高,正好擋了她。
太夫人一露面,那人便站起身,恰背對著杜若,語調溫煦,垂頭喊了聲。
“舅外祖母安好。”
杜若認得太夫人。
她的同學楊子佩與楊子矜都是太夫人的孫女。
眼前這人喚太夫人‘舅外祖母’,杜若凝神細算了算輩分,便明白他是跟著惠妃在喊。也就是說,他是位皇子。
杜若頓時嚇的倒抽了一口冷氣,偷聽皇子說話,該當何罪。
她揣度著不如即刻請罪認罰,抬眼時恰風起,他站在櫻花之下,肩背挺拔,姿態瀟灑,一襲赤紅圓領袍衫上泛著點點織金,潔白盈透的花瓣隨風旋落拂在肩頭,恰恰擦過肩上幾縷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