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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的氣性被挑起來,咬著后槽牙問。
其實杜若尚未決定要不要開口求阿姐相讓,還是先斬后奏連她一起隱瞞,可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她高高昂起下巴,硬著脖子反擊。
“阿姐賢良淑德,日后必得良配——再說男女婚配,總要雙方都滿意才好?!?
這話說的有些不客氣,可是韋氏反而收了氣勢,徐徐以對。
“嗯,你見過柳家郎君,知他有意,只道略使些手腕,他便肯改聘你?!?
“對呀——”
杜若理直氣壯地接上。
“柳家郎君聘的是杜家女,并未指明要元娘還是二娘!”
“若兒打的好巧算盤!算計起自家人來?!?
韋氏佯裝怒意,提高聲量叱道。
不想杜若寸步不讓,厲聲應道,“阿娘也打的好巧主意!叫女兒經手辦理阿姐的婚事,好叫女兒看清,杜家女出嫁,如非姿容出色,便只能嫁到柳家這般家計艱難的。即便蘇家殷勤備至,所圖不過女兒容貌,實非良配。好叫女兒知難而退,乖乖去應選!”
韋氏一愣,不禁笑了起來,目光中滿是欣賞贊嘆。
“然也。以咱們家的門第,莫說親王府上,即便是嫁去區區宗正寺少卿家也只得做小。似蘇家那般,說得好聽,比你阿耶高出一級,乃是五品??商K家并非世族,底子薄,哪里支應得起兩個兒子都走仕途?小柳郎的阿耶便是這般耽擱下來的,至于你阿耶,若不是你大伯父文不成武不就,孤身出去闖蕩,家里田地銀錢哪里供得起你阿耶熬忍在萬年縣衙?”
杜若大瞪著眼睛掂量這話里的分量。
韋氏輕蔑地續道,“你果然愿意嫁個寧肯借貸典當也要討你歡心的莽夫,一輩子跟在他身后描補彌縫,阿娘并不攔你?!?
“什么借貸典當?”杜若滿頭霧水,懵然反問。
韋氏笑了聲,避而不答,反講起積年往事。
“柳績的祖父是在任上貧病而亡的,連帶一家四口無落腳之地。當年他家也曾求告至同僚跟前,眾人湊了五匹素絹,在道政坊賃了客棧的兩間下房。聽聞過不多久他爺娘便相繼離世,子女流散在外。郎君當時目睹柳家慘況,這才生出攀附權貴之心,這些年費心用力,四處鉆營門路,好容易抱住王郎官大腿。”
桌上青玉獅子小香爐不過巴掌大,雕的細致玲瓏,韋氏拿起來向雜物碟子里磕了磕香灰,重又燃起安息香。
“小柳郎也算能干了,孤苦伶仃一對兒女,十多年艱難掙扎,竟也有了出身,你當他為什么求娶杜家女?”
杜若臉上不禁露出驚異之色。
原本以為柳績是尋常五六品官家子弟,借恩蔭出仕的,就好比蘇郎官當初,家事雖單薄,但也沒吃過什么大苦頭。再沒料到他人前灑脫身姿,背后還有這段身世坎坷。
杜若想追問‘借貸典當’之事,又惱恨韋氏臉上嘲弄的神情,便不肯順著她的思路提問,只垂頭細想眼下,便明白過來。
“柳郎為前途計,當娶世家出身,又能持家守財的賢惠娘子,勤勤懇懇積累錢財,說不定往后能借助姻親之力,尋到出頭機會。至于我,就算他今日被美色迷惑,往后也會嫌棄我華而不實,不能當門立戶,助他一臂之力。”
韋氏看向杜若的目光中露出贊許。
“你果然較蘅兒伶俐,眼光長遠,為娘這番苦心不曾白費?!?
“苦心?阿娘以為女兒知曉柳家窮困便會轉圜心意?難道阿娘認定女兒貪圖富貴享樂嗎?”
杜若氣的熱淚滿面,身子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房內輕煙裊羅,韋氏長眉舒展,眼眸寧靜,似廟中泥塑金身大菩薩,俯視世間百態,無嗔無癡。
“阿娘倒不是認定你虛榮,只是事實擺在眼前,小柳郎于你并非良配,于蘅兒,卻是極相宜的。蘅兒不像你,她肯吃苦,也守得住。你在族學里開了眼界,不到富貴叢中拼一把力氣,終是憾事。且不說別的,就品香試茶、春游夜宴之舉,尋常官家子弟,可都供應不起你?!?
韋氏冷漠地看著她。
“你指望小柳郎每日巡完街市,滿身臭汗,不大口喝酒吃肉,反與你品茗夜談,縱論風流嗎?”
“我就是情愿嫁個魯莽不文的漢子,那又如何??”
杜若微微顫抖,仍是不肯,清亮幽深的眸子滿含怨懣,卻少了前次與杜有鄰相爭時的激烈憤慨,短短十來日仿佛已經長大了好幾歲,語聲遲鈍。
“莫非爺娘當日送女兒去上學,便已定下今日計策?”
韋氏蹙眉品度著她的五官神情,驟然想起早逝的二姐來。
她不由得怔了怔。
往事過去快三十年了,她還以為早就把二姐的樣貌扔進忘川,骨銷顏毀,連渣都不剩了。二姐死時也不過十二歲,卻已風姿初成,是韋家毋庸置疑最出眾的女郎。她生氣時也愛這般緊緊擰著眉毛,眼神凌厲,明明是個嬌柔嫵媚的小美人兒,卻硬生生憋出一股子悍然之氣來。
“那倒不是。我與你阿耶不是什么神機妙算的人物,不過是膽子被這世道嚇破了,想尋條捷徑走罷了?!?
杜若越發茫然。
世道怎么了,開元以來米價極低,極窮人家也不愁吃飯。阿耶怕思晦無法出仕令門楣蒙灰。這話不錯,可是倘若思晦不是為官做宰的材料,再鋪路也無用啊。杜家有田產宅院,儉省些過有何不可?非要拿親女去換榮華富貴嗎?
“杜家庇護不了你,也約束不了你。你果然不肯,你阿耶做不出打殺的事。上巳節復選,抱病也罷,報亡也罷,往后的路怎么走,全在你一念之間?!?
“真的?”
杜若驚疑不定,脫口反問。
韋氏卻不接話,只靜默地搖頭。
——這一刻杜宅靜得像個陷阱。
杜若覺得嗓子發干,艱難地仰起頭。
韋氏眼底驟然閃過一絲狠色,像被困囚籠的野獸聞見血腥,忽然發狂暴起,緊緊捏住杜若的手腕,撕破嗓子大叫起來。
“既是預備送去王府,此事告訴你也無妨。我的姑母,是中宗皇后韋氏!”
“阿娘胡說!”
杜若心頭大震,遂然驚呼出聲,隨即飛快的琢磨起來。
韋氏心性果決,絕不會輕易放過她,所以她原本打算以柔克剛,做足水磨工夫,熬到韋氏放棄。沒想到休學以來小半個月,阿娘已經織出一張密密大網將她纏在其中,毫無轉圜余地。兩人幾次三番暗中斗法,阿娘都穩穩的把持著上風。
如今牽扯上韋皇后,又是鬧哪一出?
韋家人口繁盛,宗室歧分,大的脈派足有十幾房,其中尤以韋皇后所在的‘駙馬房’和阿娘所在的‘平齊公房’最為著名。當年韋皇后專權攬政,墨詔賣官,將中宗當做提線木偶般調遣戲耍,一手提拔駙馬房滿門驟顯,還差點就步則天皇后后塵登上帝位,要不是圣人異軍突起,撥亂反正,這天下只怕就姓了韋了。
只是一朝圣人登基,以雷霆手段把駙馬房兄弟四家三代一百二十多口屠戮殆盡,連襁褓中的嬰兒也沒有放過。駙馬房煙消云散,就連同為韋氏的平齊公房也不敢稍加置喙。
泱泱三十載走過,如今長安城里再難聽人提起駙馬房三個字了。
至于平齊公房,歷代官宦最多,貞觀年間甚至有過兄弟三人同列臺省的盛況,因此坊間戲稱‘郎官房’。本朝平齊公房越發興盛,接連出了三個親王正妃,在朝中人脈深厚。
阿娘明明是平齊公房出身,怎么又成了駙馬房遺脈?
天子之怒足可蕩滌宇內,阿娘倘若果真出自駙馬房,當初如何能逃得出這條命來?
杜若重重跌坐在地,背心印出涔涔冷汗,目不轉睛的瞪著韋氏,忽然發覺身陷暗黑洞穴,那地底的惡鬼正等著撕咬她的血肉,直把雙眼瞪得澀澀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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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念怨念怨念怨念,為什么簽不上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