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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夫人,奴婢告退!”
謝良媛在軟榻邊坐下,側了一下首,眉眼一彎,“娘親,女兒很想您呢!”開腔手術日期臨近,她無從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手術的過程中。
她怕,但更多的是心有留戀——
連日來,她一日幾趟去看劉氏,但劉氏身體遭受如此重大的損害,非常嗜睡,她也只能靜守一旁。
謝晉成是衣不解帶在床榻邊照顧,只要劉氏醒來,便喂她吃些半流質的東西,良媛不愿過多打擾,所以,母女倆親近的機會不多。
謝良媛亦無聲地撫上劉氏的臉頰,雖然臉上不似剛解救出來時,形同枯骨,但深陷的臉頰,蒼白無色的肌膚,眼角隱不住的魚尾紋,總讓人憶起那殘酷的記憶。
母女二人眸光交錯中,如涓涓流水,細細緩緩淌進心田。
在這靜謐的情感交流中,若是往常,謝良媛必是扎進劉氏懷中,滋取溫暖,可這時候,劉氏如同一樽剛粘合的碎瓷,哪經得起半絲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良媛先開了口,“娘親,您要是有話對女兒說,女兒聽著。”
劉氏強作平靜,克制住內心奔涌的混亂情緒,輕握了她的手,摩挲著,少頃,無聲地啟了啟口,又闔上,猶豫了良久,最終,顫抖中,聲音低沉如古琴,“媛兒,有件……事,娘親思之再三,還是決定要告訴你……。”
語聲未落,淚水霎時控不住地浮了上來,她顫顫地咬住唇瓣,壓制住近崩裂的情緒,鼻翼頻頻抖動中,啞聲開口,“媛兒,你是娘親的女兒,在娘親心中,你比什么都珍貴,可有一件事,娘親不說,怕……。”
她怕——
謝良媛這一次若是挺不過來,這孩子到死都不知道親生的母親是誰,這是何等的不公平,哪怕,這是她一直以來最想逃避的事!
她怕——
這象是一場生離死別的對話,充滿了不吉利!甚至干擾女兒的情緒,影響本月初十的開腔手術!
左思右忖中,靈魂在拉據,她疼——
謝良媛拿出繡帕,輕輕拭去劉氏臉上熱淚,指腹輕輕撫過那深陷的眼窩,眼角細密的皺紋,干枯的頭發,與之前的模樣判若兩人,謝良媛心頭澀痛難當,最后,微顫地捋開劉氏臉上被淚水打濕的鬢發,眉目乖巧,“娘,您有話只管說,女兒一切聽您的。”
劉氏哽咽頷首,抿著唇直待情緒平復下來,啞聲道:“你姑姑是你的……親生母親,十五年前,她流落街頭,被你祖母遇見,帶回揚州時,她已身懷有孕。只是因為她的身份特殊,你祖母怕給謝家招來橫禍,所以,讓娘親在謝家中假裝有了身孕,同時,將她留在一處農莊里等產,你出生的那夜,你便被抱回了謝府之中……。”
謝良媛震驚之余,這幾天的諸多不解和疑慮在一瞬間解開。
如,在未見謝雨離之前,她只道是謝雨離為了侄女,這些年一直盡心盡力地給謝家寄來野山參。可自她見了謝雨離本人后,始終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仿佛這樣心性的女子只會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哪會十年如一日地去關心一個素未謀面的侄女。
更震驚于劉氏對謝良媛的付出!
軟榻上,劉氏瑟縮成一團,她沒有勇氣看謝良媛,她仿佛陷進一潭無形的泥沼之中,掙扎、沉浮,直到攢夠力氣,方緩緩開口:“她身子極弱,當年能生下你,是個奇跡,雖然你不曾喝過她一口的奶水,可她終究是懷了你十個月的生母,這是人倫……。”
淚肆意而流,劉氏脆弱得連謝雨離的名字都不敢喚出口,脆弱得不知道該用“你娘親”還是“你姑姑”,她只感到靈魂都在顫抖,破碎之聲斷斷續續地溢出,“那日在亭中,你和她第一次相見……。她當時的模樣,一直在娘親的腦子里晃著……我和她都是母親,甚至包括你的祖母,都明白……。她其實很想認了你,可是……。最后,你祖母讓你喚她為姑姑,娘親知道,你祖母心中的痛說不出來,可她……。終究還是選了我,你不知道,她在你祖母心中一直是個疼痛,你祖母讓你認姑姑時,只怕心里頭淌的是硫酸……。”
此刻,謝良媛很想將劉氏擁在懷中,輕聲撫慰,告訴她,什么也不會變,她永遠是她的母親!
可她覺得,這時候的情感互動,更容易導致劉氏情緒波動,遂,她只輕輕地喚了一聲,“娘親……”她的聲線帶著素日的撒嬌和依賴,雙掌將劉氏的手包在手心里上下搓著,偶爾還呼一口熱熱的氣,如同剛入冬時,劉氏每一回看到她,總習慣地將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摩擦生熱,“如今女兒身體見好,倒是娘親您的手摸起來像冰塊。”
許是扯開了話題,讓劉氏心情稍稍平復,氣息沉浮間,就此握著謝良媛的手,緩緩將她帶進懷中,啞聲道:“對不起,娘不應該如此激動,你的手術在即,娘替你高興,娘……。等你健健康康回來時,給你做桂花糕。”
“娘親,要為你的諾言努力養好身子哦。”謝良媛半撐著身子,不敢將自己的體重落在劉氏身上,“還有,您和爹要幸福。”
開腔術,既使手術成功,等痊愈,也是幾個月后的事,那時,劉氏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
“媛兒放心,娘是死過一次的人。”經歷那樣的死亡過程,現在回想,很多東西都不值得去計較得失,只要在意的人能活在自己身邊,比一切都好,何況,她與謝晉成已浪費了十多年的光陰,她這一生,再也浪費不起。
也正是這一點,讓劉氏最終決定,將謝良媛的身世道出。
“女兒喂你喝紅棗湯。”謝良媛端了白瓷碗,勺了一口,償了一下,溫度適當,便湊到劉氏嘴邊,笑道:“娘,如果女兒沒記錯,這是女兒第一次喂您吃東西。”
劉氏含笑張開嘴,咽下,不消片刻,便喝了大半碗,許是劉氏說了一番話,加上情緒波動,很快就感到精神不濟,眼皮變得沉重,視物也開始模糊,她怕良媛擔心,便勉強提起精神道:“媛兒,時辰已晚,媛兒早點休息,娘先回寢房。”
“娘親別動,女兒出去讓爹進來抱您回房。”謝良媛起身,幾步至寢房門,打開時,謝晉成已站在門外等著,寒風揚起他鬢角的細發,拂著微微發青的臉盤,可見,他一直未曾離開過。
謝良媛心頭微慟,忙退后一步道:“爹,您怎么能站這里等,要是受寒了,誰來照顧娘親。青荷你也真是,都不懂勸勸父親。”
“六小姐,奴婢錯了。”青荷也不辯解自己規勸了多次,只是謝晉成不肯聽。
“不必擔心,爹是男人,這點寒氣怕什么!”謝晉成搓了一下手,先到火盆邊將自己身體烤熱,方過去將已陷入昏睡的劉氏抱起,離開前交待一句,“媛兒,你早點歇著。”
謝晉成抱著劉氏離去,謝良媛回到內寢中,一眼就看到擱在桌上的桃木樁,她眼角微微一跳,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縈上心頭。
今天發生太多的事,先是謝良敏的求救,后來又發現與南皓國有關的法陣,就在剛剛,劉氏又告訴她,謝雨離才是她的親生母親。
謝良敏她已讓暗衛直接告之大伯謝晉河和三叔謝晉元處理,謝晉河的意思是盡量瞞著謝老夫人。
南皓國的法陣之事,有鐘慧在,也輪不到她來操心。
至于她和謝雨離的關系,說實在,她對誰生了謝良媛并不感興趣,因為她是夏凌惜,她重生后,所感受到的全是劉氏給予她的母愛,因此,她甚至連知道誰是她親生父親的興趣也沒有。
可不知為何,心里頭總是纏繞著一種散不開的陰霾,仿佛下一瞬,那淡淡的霧藹會轉成一股旋窩,將她吸食殆盡。
青荷端了半盅的紅棗湯進來,見謝良媛發怔,輕聲道:“六小姐,你把紅棗湯喝了,奴婢讓三喜她們把浴桶抬進來,你還是早早沐浴,歇了吧!”
謝良媛輕捻了一下眉間,接過紅棗湯,湯里沒有紅棗,全是熬得濃濃的湯水,她干脆利落地飲下,開始自行脫去外裙。
西凌皇宮,承義外殿,宮燈在夜風的吹襲下左右搖晃,因為四處窗戶大門皆敞開,冷風不時地灌進,吹得殿內衣袂飄飄。
水月裹著厚厚的披風與數十名的宮女和太監一直等候,案桌上的藥水涼了,又更換成熱的,直等著偏殿的帝王出來透氣時,侍候他凈手。
三更鼓后,蘭天賜抿著淡粉的唇從偏殿步出,半垂的雙瞳泛著掩不住的倦色。
幾個太監抬著擔架半躬著身進了偏殿,不消片刻,抬出了三具的尸體,迅速離開外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