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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聲聲說出口的,竟說不清楚究竟是太過深濃的愛還是太過刻骨的恨。
終于,這個被情感和背叛折磨了一生的男人實在是精疲力盡地,一張臉在扭曲猙獰間慢慢變成了銘心深邃的傷痛,“她!何美琪……”
欒亦然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轉身離開,將獨自痛苦掙扎的史文云殘忍地丟在了空寂的病房里。
是的,這個在顧眉生面前始終溫和優雅的男人,其實手段遠比顧眉生更狠絕。
欒亦然甚至有些不講道義。
他的教官曾經說過:“有世上哪有什么道義可言?道義是你的敵人僥幸得勝之后振振有詞的炫耀;道義是你失敗后用血肉為代價交換而得到的謊言?!?
歷史悠長的秋波弄里實在隱藏了許多的秘密。
遠的不說,就單單一個顧鴻華身上,就隱藏了數不清的秘密。
這一年的中秋節,史文云被欒亦然逼得走投無路,終于在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情況下,首次走進公眾視線,說起了他與顧家人的種種恩怨。
“很多年前,我只是葡萄牙某個大學最最普通的教書匠,我的妻子是當時駐葡萄牙大使的秘書,我們相識于一個中秋華裔同胞聯歡會。我們在葡萄牙度過了兩年半最開心的日子?!?
“一直到那一年,顧鴻華將我的妻兒強行帶回了榮城。就是這位你們眼中儒雅貴氣的第一富商,為了一己私欲,生生拆散了別人的家……”
史文云的一番話,激起了前所未有的輿論熱潮。
顧鴻華的聲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秋波弄里,就連張小曼也有些相信了史文云的話,她問顧鴻華:“他口中所說的都是真的嗎?”
顧鴻華重重嘆了口氣,對她說:“當時那樣的情況,讓何美琪跟著我們父子回榮城,我實在有些許多的逼不得已?!?
張小曼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拆散別人原本美滿的一家,你究竟有什么逼不得已的理由?”
“那么,當年你逼走欒家人,拆散我與欒傾待,也是因為逼不得已是嗎?”
顧鴻華慢慢瞇起了眼,面色漸漸清寒:“你為什么非要將兩件事放在一起說?你跟何美琪是不同的?!?
張小曼不無諷刺地看著他,笑了笑:“當然。最大的不同是:何美琪已經死了,我還幸運地活著。”她說完,轉身回了水上居,反鎖上了門。
這一年的深秋,顧鴻華像是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
多年苦心經營的聲譽沒了,公司交給了欒亦然,張小曼與他好不容易緩和的關系又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深夜輾轉反思,顧鴻華恍然大悟:他自以為是利用欒亦然為自己擋住了風雨和危機,卻沒想到反過來被這個年輕人狠狠地將了一軍。
他睡不著,起身去了書房。顧鴻華望著桌上的棋盤,忽然勾唇:這個欒亦然口口聲聲說他不懂下棋。
而事實上,欒亦然不僅是個布局的高手,且還懂得藏拙。
☆、中秋:故憶若夢
時間。
時間,承載了一切人世的悲歡無常。
多年前,顧鴻華與欒亦然一樣,是一個懂得藏拙的人。
那個年頭,外派公職人員是不能與皇室里的人結婚的。顧云禮為了與他的母親結婚,竟毅然辭去了自己的工作。
顧云禮與妻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厚,顧鴻華并不知道。
但他知道,因為父母的這段愛情,他注定從一出生就是一個流浪者。
家不是他的家,國不是他的國,人人都戴著有色眼鏡看他。
寄人籬下在顧鴻華這里從來不僅僅是一句成語。
后來,他對眉生說過自己在少年時代在葡萄牙的經歷:“一群人圍桌吃飯,我與你大伯永遠是坐最角落位置的人。那熱騰騰的羅宋湯盛到我們盤中時已經半涼,喝在嘴里,帶著牛肉獨有的刺鼻膻味?!?
顧鴻夏的境遇比他更加糟糕一些。生活在屬于別人的地方,顧鴻夏從14歲開始就已經一邊打工一邊替自己和顧鴻華賺取學費。
那一年,顧鴻夏出去打工被警察扣留,顧云禮匆匆跑去警局保釋他。顧鴻夏問父親:“為什么他們說我是非法打黑工?”
顧云禮說:“因為你與云卿從頭至尾都沒有加入過葡萄牙國籍。”
那時,顧云禮在大學任教,手中還是有些積蓄的,但為了顧慮到以后的生活,他不得不精打細算。他彼時想著:總有一天會與妻子另置物業,徹底讓兩個兒子脫離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
顧鴻夏對親弟弟說:“不能怨父親。他不與母親結婚,就不會有我們兄弟兩人的存在?!?
15歲半,顧鴻夏租了間狹小不通風的地下室,帶頭離開了皇室,從此自力更生,顧鴻華情愿跟著大哥一起吃苦挨窮,也不愿回皇室過那樣看盡別人臉色的日子。
那幾年,顧家兩兄弟都吃過太多的苦,不能正大光明的打工,他們只能在黑市里做最苦最累的工作。燒窯,搬磚,跑船,疏通地下管道,還有幫人走私偷渡。顧鴻華在他人生的最初二十年里,看盡了世人的冷面現實,嘗盡了生活的磨折。
顧鴻華至今仍然記得,他與顧鴻夏拿到人生第一筆一萬塊時,心情是多么的欣喜若狂。
他們去匯豐銀行將那一萬歐元換成了本票,又特意各買了一身新衣服回去看望父母。
他們是懷著泄憤的情緒去見顧云禮和母親的。
他們本想要告訴顧云禮:拜他們這個窩囊又自私的父親所賜,顧鴻華與大哥兩人在這么小的年紀里就已經懂得了什么是人生。
卻沒想到,母親在這一年罹患了乳腺癌,命不久矣。
顧云禮連大學也不去了,整日陪在妻子身邊,端茶送水,從不假手于人。
顧鴻夏有一次嘆息著對弟弟說:“原來父親是真的深深愛著母親的?!?
母親在彌留之際,顧鴻華忽然發現:他心中藏著的那些對父母的怨恨和惱意原來早已經漸漸消散了。